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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镜花 举起酒杯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我已经死了。
我坐在花园的长条椅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游人的晃动,花花绿绿的草坪上闪动的许多美丽的面影。你要知道这时候阳光极好,我有许多年没有见到了。
在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我就会想念这时候有一个人轻轻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对我说,你过来,我要你靠近我。但不知是什么在支配着我,我已习惯了忐忑不安的心跳。望着她,我只说,要是天气再明朗一点就好了。
向着天空升高的白桦树不时地倾泻她的温情,可是我的眼睛不敢与她对视。她那华丽而高贵的姿态,把我逼得如此萎琐。我要躲避。要是你没有召唤我,我只能低垂着头在心里默诵着: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我总在想,想着这天气,这样的阳光;想起今天会有一个月色溶溶的夜晚。要在晚上走路,你就不用担心迷路。面对家门前延伸遥远的幽径你就凝目沉思。枝头上呢喃低语的两朵小花,哪里会知道头上的一轮明月正趣味浓厚地看着她们亲昵。月亮总是这样很有耐心地驻足天边,它脚下的灵界正在静静地、热烈地涌动着广大的春情。
但是我仍然要喝酒,猛抽烟。我没有远方,但我仍不停地走着。其实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我,他们知道我要做什么呀?想想一个早上突然发生的故事,她向我走近了。她说,你来。我有一种惊讶,踉跄着来到她面前。她的面容很亲近,柔和地看着我,用手抚顺我的头发。我笑了,我发现我的心不再颤动。天空这样明净,大地好象刚刚洗刷过,世界上的一切都洋溢着勃勃的生机。我想伸出手,但我的手满是泥泞,我怕弄脏她颈前那一条美丽的丝巾。她头上的发卡是怎样地闪现出一种神奇的光彩来啊!我想用我的胸脯去贴紧她,然而我不能这样做,我怕她受到伤害,我不能……,她是一株圣洁但却弱小的花。她是来自天上的使者,我不能以自己的凡俗之气玷污了她。
就这样我看着她,充满了温存的感情。渐渐地,她的光芒越来越大,宇宙天地之间,唯有这日益伟大的光辉,掩盖了世间万物,我感到自己越来越渺小,失去了存在。当我再睁开眼来,眼前仍复是这样的阴雨绵绵,偶尔有几声“哑哑”的声响传入耳中。
我被追逐着,我摆脱不了向我扑来的四面的噪杂。这世界好象整天都沉迷于无休的吵闹中,他们忘记了我,他们在吵闹中显示出无穷的乐趣。在这个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才感受到生不如死的妙谛。经过了久远的年代,现在我是不是已经死得有滋有味了?
眼前的一把小镜子,照出了我,我不敢看我自己。一把梳子上粘着一只发卡, 静默地注视着我,我还是不敢看。但它们仍然顽强地拖住我的目光,使我无法摆脱。这就是我的悲哀么?为什么当我想摆脱一种引诱时,我却无法使自己断然地回过头去?当万花飘谢之时,你会不会这样断言:你已死期临近。
我已死了,但我没有死。
午夜的钟声响了,晨曦出来之前,你还愿意在这夜色沉沉的长条椅上体验一下它的寒冷吗?
198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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