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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肥厂的枪声

    

      

     正是“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我一个人回到了黄河岸边的故乡。

     少年时候就独自出外谋生,很少回过故乡;如今海外飘零不觉也已是二十多年了,更难有机会返乡祭扫祖宗卢墓,所以这天下午不知不觉地竟在父亲的灵前坐了很久。等到我站起身来,这才发觉天色已经快要暗了下来,偌大的一个陵园内几乎没有了人踪,只有瑟瑟的雨声和三两点昏暗的灯火在林木深处闪烁。我心底忽然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惆怅,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请问,您可是晓轩?”刚刚走到松林间的小径转弯处,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在我的身后响起。我吃了一惊,急忙转过身来。

     一个胖胖的坐在轮椅上的陌生中年女子正专注地望着我。我竭力地在记忆深处搜索,可是徒然。她怎么会知道我上中学时候的名字?就算知道,又怎么能够认得出我?海外的风雨无情,这些年来的苦斗挣扎,使我变了很多。有时拿起过去的照片,常常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了,可她……

     “我是夏红,你的中学同学。这么多年不见,你一定忘了我吧?”她用双手轻轻把轮椅摇近,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啊!夏红,真的是你!?”我的天!她怎么也变得这么老了……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泄露了秘密,她的嘴角隐隐地闪过一丝苦笑。

     “我变得太老,太丑,让你都认不出来了,是吧?”

     “……”我有些迟疑,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三十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说话从来不给人留有一点余地。然而,人毕竟是不一样了。仔细看看,她的脸上早已失去了光泽,曾经是如云的两鬓也出现了几丝灰白。也许,她的眉眼深处隐隐地还残留有一抹过去的影子,只是,那个爱穿一袭白色的连衣裙,无论走到哪里都最引人注目的美丽少女哪里去了?

     “我早就看出来是你了,可是怕打扰你。”她向左侧微微仰起脸,一边看着我,一边轻轻地用右手向后略了一下头发。她这样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忽然勾起了我太多,太多的回忆。当年在学校里,面对着我们这一群无比仰慕她的毛头小伙子们,她常常就是这样,脸蛋微微仰起,半真半假地像个高贵的公主一样斜视着我们,不时把眼前那垂下来的一缕长发用右手向后掠去。而我们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哪一个不是用尽了心思?人的记忆真是奇怪。刚刚我的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可是一下子那些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竟然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肆意地四处泛滥而一发不可收拾……

     她曾是我们学校里最美丽的女孩,全市中学生体操比赛的高低杠和平衡木冠军,更是我们男生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神。我记得那时我们都是怀着敬畏无比的心情,仰望着长发飘逸的她一次又一次地从领奖台上轻盈地走下来的。她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常常就是像现在这样,不经意地把眼前那垂下来的一缕长发用右手向后掠去。这个掠发的动作是那样的轻盈,优美,简直就像她刚刚在高低杠上表演了一连串复杂动作之后腾空落地,伸直右臂向观众致意时一样令我们着迷。文革开始后,她因为能歌善舞被拉进了一派红卫兵办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很是风光过一阵子。六七年武斗开始后,她又参加了救护队,听??在本市最惨烈的那次化肥厂大武斗中受了伤。以后我就下乡了,再后来又到了外地上大学,刚刚毕业我就出国留学了,从此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你……你这些年来还好吧?”凝视着她那由于缺少阳光而显得苍白失血的面庞,还有那臃肿得变了型的身材,我好半天也想不起来该说些甚么才对,只觉得心里面涌起一阵一阵的寒意。

     “好?哪里说得上,可死吧,又不甘心,所以只好这样槁木死灰一般地活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刚才见到我时的一丝喜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也起了一层雾。此时此刻,她脸上那种悲哀的神情真让我恨不能立刻转身跑掉。

     “今天,你……你也是来扫墓的吧?”终于,我没话找话地问。

     “是的。”

     “给谁扫墓?”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用手摆弄一个棕色的牛皮纸大信封。过了好一会,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递给我。我接过看了一下,似乎有些面熟,可一下子又实在想不起来是谁。我望着她,有几分茫然地问道,

     “这是……”

     “这是咱们同班的贺耀武。怎么,不记得了?就是那个体育委员,六五年在全区运动会上打破百米纪录的……”

     对了,一点不错,就是贺耀武,就是他。那个全班长的最高,最帅的男孩。他本名叫贺沛文,文革中追随潮流改名为贺耀武,为的是表示和反动家庭划清界限,听说还亲自带领红卫兵抄了他父母的家。

     就是这个贺耀武,文革前凭着他那一身健美的肌肉,还有一张专门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巧嘴,——也有人说主要还是他那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优裕环境——终于独占鳌头,赢得夏红的芳心。那时我们这一帮同样是校运动队主力的男生嘴上不说,可心里个个都恨透了他。要知道,十七八岁可正是人生感情最丰富的时候啊!想到了这些,我不免还怀有几分妒意地问道,

     “贺耀武他人现在哪里?”

     “就在前边,朝右一拐就是。”她幽幽地说。

     “他和你一起来扫墓了?”

     “不,不是,他……他……一直都在……在……这里。”

     “什么?什么?你??什么?”我摸不着头脑地问。

     “走,我带你去看看他吧。”不等我答话,她已经用双手摇动了轮椅。我赶紧跨上一步要推她,她却摇摇头,我只好默默地跟在她后边。

     苍茫的暮色中,她在陵园角落里一片小小的草坪上停住了。绿盈盈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同四周灰色的残墙断垣显得极不协调。一块小小的石碑立在草坪中央,后面是一个显然新修过的坟头,坟的旁边是一棵一人多高的小松树,茁壮的枝叶上满是亮晶晶的水珠,空气中充满了松树特有的清香。我满腹狐疑地走近墓碑,蹲下来,发现粗糙的石碑已经开始断裂剥落了。我掏出纸巾擦干上面的水迹,这才勉强看清那已经有些模糊了的碑文:

     红卫兵造反总部战士贺耀武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在化肥厂战斗中英勇牺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1967年8月18日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扭回头去,看到的是夏红满眼盈盈的泪光。她从轮椅上俯下身去,轻轻地掐掉坟上的一株枯草,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真没有想到,像贺耀武这样的人会死在武斗中。”我叹了口气,慢慢地立起身来,“记得他得出身并不好,他怎么会参加了红造总,又怎么会被打死了呢?”

     “哎,说起来都怪我……”她的声音有些呜咽起来。“要不是我跟他好,可又嫌他的出身不是红五类,他也不会和家庭彻底决裂,更不会去参加红造总……”

   “参加红造总也不一定非要去武斗啊。”我当年是个逍遥派,因为早就看穿了那些谎言和愚弄,是决不会去为他们卖命的。

     “这些事说起来话就长了。”她用手慢慢抚摸着小松树的枝叶,仿佛那就是她的爱人的化身。“他爱我爱得那样深,为了我他没有不能做的事情。其实他参加红造总只是为了能够和我在一起,我……我那时可真的是太傻,也太天真了。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把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没日没夜地到处参加演出宣传毛泽东思想不说,连武斗的时候,还非要跟着宣传车上火线不可。

     “我永远也忘不了六七年的八月十八日。那一天,是毛主席在天安门上接见红卫兵的一周年纪念日。那天上午,我们和别的学校的造反派联合举行纪念接见红卫兵的大游行。没想到队伍刚刚走到保守派红色赤卫队的大本营,化肥厂的大门前,里面就冲出一群手持长矛大刀的赤卫队员。他们二话不说,见到红造总的人就用大刀乱砍,用长矛乱刺。我们的队伍一下子炸了营,当场就死伤十几个人。

     “混乱中贺耀武他们保护着我们这些女生逃回总部。下午我正在帮忙救护伤员,声援我们的工人造反派大部队忽然来了,本来已经溃不成军的我们立刻士气大振。贺耀武他们那些男生本来早就杀红了眼,当时立刻就要跟着大部队前去化肥厂讨还血债。我见拦不住他,就乾脆和一些女生组成个救护队跟着出发了。

     “你知道化肥厂位于城外,工厂四周本来全是齐胸高的玉米地。赤卫队怕遭到我们突然袭击,早就把围墙外面五十米以内的玉米全砍光了。到了地方,我躲在停在一棵大树后面的宣传车里,眼看着贺耀武他们端着长矛冲向化肥厂的大门口。当时谁也想不到的是,化肥厂这样大型企业的武装部仓库里存放有大量的武器弹药,赤卫队里更有不少是转业军人,其中还有一些是神枪手!

     “我们的人还没有接近大门,躲在化肥厂大楼窗户后面的赤卫队就开始射击了。尽管这样,贺耀武他们还是凭藉人多冲进了大门。就在这时,楼顶上响起了“哒哒哒”的机关枪声音,我们的人立刻倒下了一片,其余的人被迫退了出来。远远地我眼看着身穿红背心的贺耀武就要跑到安全地带了,一颗吊起的心刚要放下,没想到一刻子弹追上了他,只见他两手一仰,栽倒在地上。

     “我当时也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勇气,抓起了一个急救包,跳下宣传车就朝他飞跑过去。虽然子弹“嗖嗖”地不停从我耳边掠过,可使我还是冲到了他的身边。我跪下一看,他大腿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他的绿色军裤,又一滴一滴地渗进了他身下的黄土地。我草草地替他包扎了一下,然后吃力地背起他,一步一步地朝自己一方的阵地移动。没走出多远,又是一颗子弹从后面击中了他。我当时只听见他“啊”了一声,两个人就一起摔倒在地。等到我们的人拼死把我们俩拖回到大树后面,才发现那同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又钻进了我的脊椎骨里。

     “还没有送到医院他就死了。我的脊椎神经则受到了严重伤害,下身从此完全瘫痪了。你知道吗?那颗子弹至今还留在我的身体里,每逢阴天就疼得钻心一般。哎,就这样,我和轮椅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些年来,只有这里是我最常来的地方,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心里有片刻的安宁。你瞧,这棵松树是我在他下葬的那一天亲手栽下的一株幼苗,现在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了……你说,他要是还活着,额头上恐怕也该和你一样出现不少皱纹了吧?”

     “也许,也许……是吧,”我惶惑地回答。

     “可惜他就这样死了,死了……”她又开始呜咽。我难过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了好一会,我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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