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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 密 )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也真怪,刚想到电话,屋里的电话还真地就响了起来。这一次,我立刻听出来接电话的是小梅的声音,那样温软动听的广西口音,和刘三姐的还真像!另一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听见小梅十分激动地说道:“是的,是的,黄主任,我在招待所的108室等您。……什么?您说负责这次招工的那位冷冻厂人事处的陈副主任也会和您一起来?哎呀,这简直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才好呢!……什么?不用谢?哪怎么行呢?我有个在香港的姑妈听说快回国探亲了,您需要什么东西请尽管说,当然,还有……”
下面的话我忽然有些听不清楚,只觉得小梅的声音一下子僵硬了许多,人也似乎有些不大自在起来。电话放下之后,我听见她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窗子也是开了关,关了开,反反复复地不停,害得我一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她这是怎么了?才几天不见,一向文静的她怎么会变得如此烦躁不安起来?
大约十几分钟过后,我听见有人推门进屋,然后是黄主任的粗大嗓门:“哎呀呀,小梅姑娘你今天好漂亮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一向一本正经的黄主任用这样的口气说话,赶紧又向窗子底下挪了挪,惟恐漏掉了一句重要的话。要知道,我们早就风闻冷冻厂可能是最后一批来招工的企业,如今有了这样重要的线索,那敢轻易让它跑掉?只要能弄准确冷冻厂招工的人数和最后期限,小张说过他有办法“紧逼盯人”,保证要让那负责招工的人收下我们。
“黄主任,那位陈副主任怎么还没来?”是小梅的声音。
“他一会儿就到,早就说好了的。”黄主任还是一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大大咧咧的腔调,“我说小梅姑娘,你就甭担心啦,既然我答应给你办了,你就一百个放心好啦……哈哈……”
“那……那还有我哥哥呢?”小梅又怯生生地问。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你们兄妹俩的事就全都包在我的身上啦。哈哈……”
“那……那……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您了……”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瞧你,怎么一下子又这样见外起来啦?刚才电话里不是和你说了,只要让我高兴高兴,一切都没有问题,相信吧,我可是说话算数的人呐。”
黄主任接下去似乎在打开一瓶酒,我听见“扑”的一下开盖子的声音,然后是酒瓶重重放在窗前桌子上的声音,一阵浓郁的酒香从窗子里飘了出来,肯定是有名的登封大曲,好酒啊,我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喝酒,对于过去从不沾酒的我来说,这可是下乡后学到的第二项最重要的本领;第一项本领嘛,当然是抽烟了。不会抽烟喝酒,怎么和别的知青和贫下中农们打成一片?再说,和任何一个大小农村干部打交道,不先“研究研究”(烟酒烟酒)一番行么?可惜,这样普遍的真理在当年的那些先进知青活学活用毛选讲用会上竟然从来没有一个人提到过……
我正在走神呢,屋里忽然传来了轻轻推搡的声音,还夹杂着小梅低声的“别……别……不要……不要这样嘛……”声音。此时就是个傻子也能明白里面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烧,差一点就要爬起来跑掉了,可转念一想冷冻厂事关重大,又强迫自己趴在原地,依然是一动也不敢动。
“您不是说过冷冻厂的陈副主任马上就要来了吗?”听得出来小梅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哈哈,哪里有什么陈副主任要来,我刚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呢,”黄主任一连串的大笑声,“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冷冻厂招工可是全省最后一批了!省革委知青办公室的文件刚刚下来了,决定从今年九月一日起,无限期地全面冻结全省的知青回城招工。”他顿了一顿,似乎故意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你可要明白,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啦!下次啥时候?文件上说得清清楚楚,再也没有下一次啦!哈哈……”
“那……那……”小梅可怜巴巴地说,“我舅舅说了,等一收到香港的下一笔汇款,就马上再给你送来,还和上次一样,他会亲自交到您的手里……就请您多多帮忙吧。”
“钱,你以为我缺钱花吗?”黄主任得意地说,“你是不知道吧?在这样的节骨眼上,那些个急着想回城的知青,谁不抢着给我送钱?我还要挑挑拣拣才收呢。至于你嘛……我不要你再送钱,我只要你今天晚上让我高兴高兴,陪陪我就行了……”
“呜呜……”听到小梅一阵阵无助的哭声,我的胸膛里像要着了火似的,脸上一阵阵地发烫,嘴唇也干裂起来,我好几次按捺不住自己,恨不能一跃而起,冲进屋里把那个肥胖的黄主任痛揍一顿!
我还没打定主意,屋里的电灯突然灭了。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只听见黄主任呼哧呼哧喘粗气,然后是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接着是小梅一阵阵低低地“不要,不要……我真地不要……”的哀泣……
“你就不怕县委书记知道你这样乱来吗?”终于,我又听见小梅愤愤的声音,屋里的灯也又亮了起来。
“哈哈,你算问对了,县委书记和我是亲家,你不信去看看,他家里的一溜七间新瓦房是谁给盖起来的?还有,省里咱也有人,不是吹的,省革委办公厅的——”他得意的声音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忽然压低了嗓门,连连地说了两句,“嗯,知道了,知道了。”接下去就再也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了,就是有,我也不能够再听下去了,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快要炸裂开一样,只有紧紧地抓紧地里的野草。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早已经是人去室空,我还昏昏沉沉,呆呆地趴在窗外的草地上,为小梅,也更为刚才自己的软弱无能感到深深的羞愧。我实在想得太多了,也太胆怯了!管他什么前途,招工,自己和家人的安危这些个乌七八糟的事,刚刚为什么就不敢破窗而入,抓起酒瓶,砸向那个肥胖的黄脸上,再打他个痛快呢?唉,唉,真是古人说的对,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可耻啊!可叹你白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还成天梦想要干一番什么大事业,怎么可能呢?不对,还有小梅兄妹俩的前途呢?我刚才万一忍不住冲了进去,不是也会坏了他们俩人的大事了吗?这样转念一想,我又有了给自己辩解的借口,可是,无论怎么想,心里总是像裂开了一样……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样走回去的了,只记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酒,满脸通红,走起路来歪歪斜斜地,倒把早就等急了的小张吓了一大跳。
后来?后来我向小张报告时,一字都没敢提刚才的那一幕,只把冷冻厂来人和全省九月一日起正式冻结招工的紧急情报告诉了他。在他的周密计划之下,我们两人第二天马上开始执行新的战略部署。先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步步紧盯,接下去是软磨硬泡,硬是把那位冷冻厂人事处的陈副主任死缠烂磨地弄得没了办法,最后还真地把我们招了进去。当然,小张的父亲入狱前存了不少钱,此时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至于小梅兄妹俩,我回城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后来听说小梅进了县办的化肥厂,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至于其余那些没有和我们一样破釜沉舟打了一场伏击战的的二等公民们,还真有不少人被冻结在黄河岸边的盐碱地里,一冻就是整整三年呐。想想看,人的一生中有几个青春?又能有几个宝贵的三年?
等到我又见到小梅的时候,已经整整二十八年过去了。我在海外飘零了许多年之后,去年夏天偶然的一次回国开会,想不到我和她,还有她那气宇轩昂,身为一家跨国大公司总经理的先生竟在北京不期而遇。会议期间因为先生忙于应酬,她独自约我在这里叙旧,碰巧又是一个热得让人昏头胀脑的八月的傍晚,几乎同当年的那个炎热的夏日黄昏一样。赴约之前,我第一百遍地提醒自己,这次一定要把当年我躲藏在县招待所108室窗外无意之中听见的秘密,一字不漏地如实告诉她,因为,这个可怕的秘密折磨了我整整的二十八年。我还要告诉她,这些年来,不知多少次我对天暗暗发誓,一定要设法找到当年的小梅,更一定要告诉她我曾经悄悄地,深深地暗恋过她,但是在她最孤独无助的危难时刻,我能救她却没有勇气挺身而出。我一直好惭愧,好后悔,我一定要请求她原谅我当时可耻的软弱,无能,胆怯。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得到后半生内心的安宁。
终于坐在小梅面前的时候,我在内心里挣扎了好久好久,却不知为什么,到底还是没能有足够的勇气把心里的一切都告诉她。到了临分手的时候,我忽然决定,还是把这个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继续在心底的最深处埋藏下去。但愿总有一天,我也可以把它忘掉,完完全全地忘掉。
现在最流行的是向前看,忘记过去的一切,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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