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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留清白在人间——纪念马连良先生含冤逝世三十八周年 几声破锣响过,
乱哄哄的口号震天。
棍棒拳脚口水垃圾齐下,
一位头戴纸糊高帽的男子
被赶到了京剧院的舞台前。
他的脚跟还未及站稳,
一个女红卫兵冲上来就是当胸一拳。
“低头!跪下!打倒资产阶级大戏霸!”
“先向毛主席请罪,
再交待为何对抗革命文艺路线!”
她手里带铜扣的皮带上下飞翻,
北京戏校带血的袖章红得刺眼。
“敬爱的毛主席,我叫马连良,我有罪-----”
“住嘴!要唱著请罪!”
“对!对!还要唱你最拿手的一段!”
一把三条腿的破椅子扔到了他的面前,
剧院内的哄笑,叫骂和打倒声乱成了一团。
他勉强睁开已经肿成一线的双眼,
舞台下是无数渴血的狰狞嘴脸。
哪里是那些无限景仰他的观众?
哪里是掌声和那些美丽的花篮?
在同一个曾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舞台上,
如今野兽们跃跃欲试,
正准备把他撕成碎片--------
“他妈的,不老实,还不快唱!”
随著吼声他的头上又挨了一鞭,
眼前不由得金星乱冒,
老程婴,宋士杰,
还有诸葛亮的身影一起浮现在他的面前。
士可杀不可辱!
他心一横咬紧了牙关。
舞台生涯整整五十八年,
自己一生只把忠臣义士扮演。
做人正和唱戏一样
不可丢的正是尊严!
他不明白自己
触犯了哪一项的法律条款?
昨天还是国宝级的大艺术家,
为何突然变成粪土不如的囚犯,
还要饱受无数豺狼疯狂的摧残?
是因为自己不屑演出京剧样板?
还是因为在学毛选的讲用会上
自己一贯不肯积极发言?
他哪里知道真正的祸根,
是自己头上这顶京剧泰斗的桂冠------
当今的第一夫人,
曾是上海滩上的一个三流演员。
她嫉恨每一位成功的大艺术家,
同毛氏痛恨文人是一脉相传。
真正触动了女皇杀机的是
那次人大会堂演出后的接见。
那天他脸上竟敢没有十二万分的敬意,
又不像别人一样谄笑胁肩。
再加上大师的声誉历久不衰,如日中天,
这一切都让这个女人的心中火烧油煎,
大师果然就有了悲惨的今天。
“打倒!砸烂!斗臭!”
大喇叭中忽然传出一阵阵喊声。
任凭口号声要把屋顶掀翻,
他仍然跪在台上一动不动。
这已是今天的第几次批斗?
他麻木的脑筋已经记不分明,
但有一点他却十分清醒:
喇叭中喊得最响的,
有几个他往日的得意门生。
他痛恨他们的背叛师门,
更可惜他们那本可造就的喉咙。
他慢慢地抬起了流血的头颅,
剧院里忽然出奇的安静。
强压住肝部一阵阵的剧痛,
他竭力地睁大了眼睛。
他要最后一次,
把这个疯狂的世界看清——
哪里是自己挚爱的妻儿?
那里是众多的徒子徒孙,戏迷观众?
自己台上台下俯仰无愧于人,
更凭一身绝技在大江南北唱红。
一生正正派派做人,
为何今日落得这般光景?
“这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他不由得仰天长啸一声,
忍不住的是两行英雄泪,
缓缓滚下那衰老的面孔———
“他妈的,你还敢放毒!”
随著一声大吼,
身后的壮汉飞脚把椅子踢翻,
马先生一头栽倒在打手们的面前。
台上皮鞭急如雨下,
台下“现行反革命”的斥骂劈头盖脸。
匍匐在无限热爱的舞台上,
他再也不曾睁开双眼。
额头上一股殷红的鲜血流出,
把地板浸透了一大片。
大幕无声地落下,
一代大师就这样
永远扯断了他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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