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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课

            

     这天清晨,我起得特别早。走到门外,远处的黄河千里堤上刚刚透出了一丝微光,那颗大大的启明星还正在深紫色的天边闪烁,四周的稻田里依然是蛙声四起。自从六八年夏天来到这里插队,这种几年来听惯了的让人震耳欲聋的大合唱还在继续。回头望望身后,那三间村中少有的青砖红瓦房孤零零地兀立在无边的灰蒙蒙的稻田之中,竟自有些像茫茫大海中的一方孤舟;而我,就像这小船上惟一的水手,不知不觉地已经在水上漂流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人正在门前那巴掌大的一片空地上徘徊,远处田埂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还未等我分辨出来是谁,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遥遥传了过来:“老师,俺妈让我给你捎来了红薯,还是热的咧!”转眼之间,一个黑里透红的女孩子的圆脸蛋已经晃动在我的面前,而那一大块热腾腾的烤红薯也塞到了我的手里。同样热乎乎的,是我的心。

     “老师,老师,你真的要走了?”孩子仰起脸急切地问,她那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嘴咧得老大,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两个小羊角辫子在晨风中不停地晃动。

     “是的,我……我……”我却说不下去了。“几年人住岂无情,欲别频啼三两声。”不知为什么,黄仲则的这两句旧诗忽然涌上心头。再看看身后简陋的校舍,我竟有些感伤起来。啊啊,下乡四年来,朝思暮想的就是要尽快地离开这里,如今真的要走了,却又有些舍不得了。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一群可爱的孩子,还有这所只有三间房子,身兼校长老师保姆外加打杂的我,自然已经倾注了不少心血的乡村小学校……

     太阳刚刚爬上树梢,十几个孩子们就差不多都到齐了,连经常迟到的黑妞也早早就拖着小板凳来了。让我感动的是村中几位基本都是文盲的父老也第一次走进了教室。没有座位,他们只好蹲在最后面“吧嗒吧嗒”地抽旱烟。可怜我的校舍只有三个并无间隔的房间,自己住了东头的一间,西头两间当作了教室。这两间教室里面除了墙上的一块饱经沧桑,大概比我年龄还大的破黑板之外,就只有几排土坯垒成的低矮课桌了。孩子们每天上学要自带板凳来,放学时再拖回去,原因是不这样家里就再没有可以坐的东西了。

     这里既无电又无水井,好在门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稻田,还有几棵歪脖子的垂柳散立在一个不大的水塘岸边。从空荡荡的没有玻璃的窗子望出去,几只鸭子在水面上嬉戏捉鱼,水面上传来的一阵阵扑棱棱的惊叫声打破了小村子宁静的早晨。几年来这样的情景我不知看了多少遍了,此时我闭上眼睛,只想把眼前的这一切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永远不要忘掉。

     “嗯,”我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这最后一课。当时讲的什么如今我早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聚精会神地看着我的那一张张带有泥土,鼻涕的小脸蛋,还有那些乱蓬蓬的头发,不知多少天没有洗过的皱巴巴的土布条纹小褂,小板凳下面那一双双露出脚趾的鞋子……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正在黑板上写汉语拼音“最后一课”几个字的我刚转过身来,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铁蛋,你怎么又……”我责备的话音未落,孩子已经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让满屋子的人都吃了一惊。

     “老师,老师,俺爷爷快不中了,可他……他……不知为啥非要见上你一面不可……”铁蛋哽咽着说,两行泪水顺着黑乎乎的脸蛋滚落了下来。他用衣袖去擦,可那灰色土布小褂的袖子本来就油乎乎的,早已经失去了本来的面目,他的脸一下子变成了个小花脸。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蹲在最后面的齐大伯发话了:“老师,你是不知道,他爷爷近来不知道得的是啥怪病,一直说是胸口堵得慌。这不,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星期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立刻对一直坐在我旁边的青年农民宝种,村里选定的我的接班人说:“你先把课接着讲下去,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他点点头,我把手里的书本交给了他,转过身对铁蛋说:“走,咱们快走!”

     学校孤零零地位于一大片稻田的中心,距离最近的农舍也有百米之遥。铁蛋家在村西头,更远了,少说也有半里地。窄窄的田埂上,想快也走不快,一不小心,还会一脚滑进水田里。我一面跟着前面铁蛋的小小的身影赶路,一面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几年来铁蛋的爷爷,齐老先生和我交往的情景……

     这个几十户人家的齐家庄不算大,村民们几乎大部分都姓齐。这位齐老先生当年曾是本地的一位乡绅,也是村里惟一在省城里读过书的人。他在四八年土改时被划为地主,可偏偏他的辈分在村里又最“高”,认真论起族谱来,连如今四五十岁,贫下中农出身的生产队长和民兵营长都应该叫他为叔叔大爷的。这样一来,除非上面形势特别严峻,县上和公社里搞政治运动又逼得太紧的时候,一般情况下,村里人的阶级斗争的那根“弦”并不是绷得太紧,加上民风淳朴,老先生才勉强得以在一次又一次浩劫中幸存下来。

     记得我刚插队来到这里不久的时候,有一天在田里插秧累了,大家都坐在河堤上面休息。别的知青们在聊天,说笑,我独自溜到大堤上一棵大槐树的下面,偷偷掏出从家里带来的父亲的一本旧书在看。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孩子,你在看的是《古文观止》吧?”

     我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平时遇到的农民们个个都近乎是文盲,纯朴得很,却也愚昧得很,根本没有人看得懂我的书。不知为什么,每当看到他们那些过早衰老的脸上一双双无神的布满了红丝的眼睛,我心里总是有一种没来由的悲哀。由于长期劣质烟草的熏呛和红薯藤酿成的廉价白酒的毒害,他们的眼神常常像牛马的一样呆滞。

     那几个城里来的插友却又是另一种样子。他们平时放工后除了抽烟喝酒甩扑克就是聊黄色笑话,没有人愿意看正经的书,也没有人对我的那几本快被翻烂了的旧书有兴趣。没想到现在这穷乡僻壤竟还有人知道我手里拿的是《古文观止》!

     我忙抬起头来,看到一位面目清癯,留有三缕雪白长髯的老人站在我的面前。看到我惊讶的神色,老人家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说:“那天你去牲口房送料,随手把这本书忘在了那里的井台上。当时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了书名。”

     他顿了一顿,习惯性地用手摸了一下胡子,接下去说道:“好啊,年轻人,不说你吃惊,我也有些吃惊呢。多少年没见过看这些书的年轻人了……”

     说着,老人竟把苏轼的《前赤壁赋》从头到尾朗朗地大声背诵出来,而且一字不差!

     敬佩不已的我和老先生很快就成了忘年之交,在田间地头上的谈话之中自然慢慢也了解了他的一些家史。

     年轻时他就是个淡泊的人,不热衷于功名利禄,只喜欢守着祖产,过一种读书饮酒,花鸟虫鱼的恬淡生活。日本人占领的时候,硬要他出面当乡长,他不愿干可又不敢推托,只好抛下家小独自借机逃到外乡。据他说,当时地方上是有八路军的游击队活动,可是只见他们到村里来筹粮筹款,却没见他们和日军打过一仗。有一次只有三五个日军骑兵从城里顺着黄河大堤下乡巡逻,根本连个日军战马的影子也还没看见,沿途各村的人们早已闻风而逃,几十个村庄一下子几乎成了空城,而那些游击队则更是逃得最快,连一声枪响都没有听见过。

     “就这样抗日?”最后他感叹地说,“面对外寇我们这个民族太软弱了,当然,我自己也不例外。”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真实的“抗日”故事,因此至今不忘。

     抗战结束,到了土改那年开斗争诉苦会的时候,因为他一向对佃户们很好,任凭工作组怎样动员人们上台揭发斗争,就是没有人出头。这样他虽然没少受罪,但最后总算活了下来。他告诉我说,邻村一位姓张的地主可就远没有他这样幸运了。在斗争会上他因为是陪绑,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张地主被土改积极分子们五花大绑高高吊到一棵大槐树上,然后一声吆喝把人一下子摔到地上。如此几次反复,姓张的地主早已经成了肉饼。一直站在旁边的他则早已经麻木了。

     齐老先生还说,最可怕的日子是从五八年的大跃进开始的。上级一道命令下来,全村男女老少都被迫参加小高炉土法大炼钢铁。几天之内,村里村外繁茂的树木全被砍光当作了炼钢燃料,每一家的铁锅铁壶也都被砸碎当成了原料。结果钢根本没有影子,只炼出了一堆堆黑乎乎分文不值的铁疙瘩,农田植被却横遭彻底破坏,黄河南岸的无数良田一下子大部分变成了盐碱地。站在大堤上放眼望去,四下里全是白花花的一片,连野草都长不起来。紧接着的几年虽然风调雨顺,但本省的农村却饿殍遍野,许多村庄十室九空。原因是省里的官员为了讨好北京而大刮浮夸风,到处乱放亩产万斤的卫星。结果是本省成了全国搞大跃进的典范,各级官员们纷纷提升,齐家村里的农民却饿死了将近一半。他自己的三个儿女饿死了两个,老伴也得浮肿病去世了。“那个惨状呐,就别提了。”每当提起这些往事,他总是忍不住老泪纵横,我的眼睛也不免湿了起来。

     我相信他说的都是实话。刚来这里插队时在一次公社召开的忆苦思甜大会上,我亲眼看到本村的一位老贫农上了台就回忆起六零年他家五口人里就饿死了三口,说到伤心处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结果尴尬的公社干部不得不宣布大会草草收场,老贫农忆苦的故事自然很快地在我们知青中间流传开来。

     私下里我也曾经问过别的贫下中农社员。几乎每一个人都留恋入社前“十几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康生活,此外,他们还说那时候一年到头有香油吃!人民公社化以后,日子过得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可是谁敢说一个“不”字?要说进步,现在惟一的进步是不用再到村里的大食堂集体吃饭了。

     除了听说的,更多的是我自己亲眼看到的。本来是要我们下乡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可是村里的那些社员们出工不出活,集体化的大锅饭让那些本来很勤劳的农民变得越来越懒惰。既然工分再多也不值钱,到秋后一算账还是交了公粮所剩无几,为啥还要拼命干活?邻村的黄河大队就更苦了。那里几乎全是盐碱地,将近一半的村民被迫出门要饭。留在家里种地的人则辛苦一年之后,一个壮年劳动力每天挣的十个工分竟然只值三分钱,还不够在城里买一根冰棍!尽管这样苦,村民们倒还挺有幽默感。他们常常把省城里盲流收容站的一栋建筑戏称为“黄河大楼”,因为里面出出进进的流浪者当中,“俺黄河大队逃荒要饭的乡亲们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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