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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 号

                   

                    (一)

     “婷婷,你快来,快来看!对面的那一家又在发暗号了!”

     正在厨房里忙着做红烧鱼的婷婷听到丈夫志民一连串急促的呼喊声,赶紧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一边匆匆在围裙上面擦着双手,一边一溜小跑地赶到了书房。

     志民是个略显文弱的瘦高个子,小分头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架着一付金丝眼镜,正独自站在临窗的写字台前边,上半身前倾,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对面邻居家的后窗户。婷婷轻轻地走到他的身旁,这才发现丈夫面色苍白,呼吸急促,甚至有几颗豆大的汗珠开始从他的额头上滚落了下来。知道妻子进了书房,志民却没有把头扭过来,只是抬起右手,指着邻居那扇正对着书房的后窗户紧张地说,“你看见没有?那扇窗子里面的灯光今晚特别地亮!”

     婷婷打量了好一会那个挂着淡蓝色窗帘的窗户,却没有看出任何特别的地方。那扇窗子后面住的是一家刚刚搬来不久的爱尔兰人,和婷婷他们一家人并不熟悉。

     “特别亮?我怎么看不出来?”她顺口问道,那张依然漂亮而且一直保养得很好的脸上充满了疑惑的神色。

     “哎呀,你真地看不出来?他们那是在发联络暗号!”志民头也不回地急促说道。

     “联络暗号?给谁发暗号?”婷婷又问道。她眯起了那双很有光彩的大眼睛更仔细地看了半天,却依然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地回过头问到,“你不会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一脸焦虑的志民正在翻箱倒柜地寻找他的望远镜,根本没有顾得上回答。

     他们住的这个新开发的小区位于一个松林环绕的丘陵地带。每栋很大的独立房子中间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草坪上和房子四周散布着孩子们的自行车和篮球,游泳池之类的东西。邻居们大多数是典型的新英格兰郊外的中产阶级居民。在这样的小区里,有新邻居搬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看到一直在手忙脚乱的丈夫,婷婷不由地有些心疼起来,顺手从写字台上拿起两张纸巾想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志民突然紧张地抓住了妻子拿着纸巾的右手,一面从书房的另一个窗户望出去,一面声音有些颤抖地小声说,“快看,你快看,斜对面的那家印度人发出回答暗号了!”

     婷婷急忙接过他的高倍望远镜朝斜对面一看,不太远的草坪尽头,另一户印度邻居家里的客厅窗子打开着,外面的窗台上刚刚摆出了两盆盛开的红色杜鹃花。暖和的晚风轻轻拂过,白色的窗帘一阵飘动,四周的空气中顿时充满了不知来自谁家院子里的淡淡的丁香和刚刚割过的青草的味道。什么回答暗号?丁香的香味?还是这两盆火红的杜鹃花?莫名其妙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又把头转了回来的志民几乎失去控制地大叫了起来,“对面!对面!你发现没有?对面的那一家已经收到他们的回答暗号了!”

     婷婷赶忙再回过头来细看,对面的爱尔兰人家后窗户的灯光熄灭了几秒钟之后又亮了起来,但不知为何很快地又熄灭了。

     此时志民的脸早已被紧张扭曲得几乎变了型,平日里那样有神的双眼中竟然充满了小孩子一般的恐惧。更可怕的是,他的脸色铁青,右手忽然死死地抓紧了妻子的胳膊,就像深水中一个就要没顶的人抓到了一根偶然漂过的树枝,婷婷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一沉,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拳——短短的一个月里,这已经是第二次暗号暗号地纠缠不休了!本来好好的一个人,他现在这是怎么了?

     “你忘了?我们说好了晚饭后出去散步的。”婷婷用右手向后掠了一下长长的头发,强作镇定地转移了话题。她不想让丈夫再朝这乱七八糟的什么暗号方面联想,但志民却依然故我。

     “我……我怎么会忘了呢?”他的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道,“可是我不会出去,因为他们……他们一直在监视着我。你知道吗?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严密监控之下。你更不知道,今天早上我的车子一出大门,那印度人辛格的车子就跟了过来。我故意等在路口让他先过去,他却把车窗子摇了下来,还对我神秘地挤了挤右眼。”

     “挤挤眼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当然不奇怪了。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他那样挤右眼是在警告我说,‘你的一切活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小心点。’”

     看到婷婷一脸不相信的神态,志民用右手扶了一下眼镜,又说道,

     “昨天我一进办公室刚刚坐下,对面的James就向从我身旁走过的陈亮咳嗽了一声,而陈亮立刻摸了一下他自己的领带,还说了一句,‘good morning’,他们这不是在对暗号又是在干什么?”激动的志民喘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另外,我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人的领带的颜色都是深蓝色的,还有其它那些个暗地里监视我的人也都一样。这还不算,那几个女秘书见到我走过就互相偷着笑笑,虽然她们谁都不说话,我就知道她们全都是一伙的,互相之间在随时随地用E-MAIL传递关于我一举一动的暗号——”

     “他们为什么见了你就要传递暗号呢?”婷婷忍不住地打断了他的话,开始着急起来,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大白天的,这样暗号暗号地可真是活见鬼了!没想到此时志民的声音更高。他几乎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见到我就要传递暗号?又为什么要到处跟踪监视我?我不过是一个认认真真专门搞科学研究的人,又没有做过任何危害别人的事情……你问我,我去问谁?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你说说,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婷婷忽然又止不住地可怜起他来。到底是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亲人哪,何况他一向算得上是“德才兼备”的人。虽说生活里免不了会有这样那样的争吵赌气甚至几天不说话的时候,但这些小小的矛盾大多数是以婷婷的让步而平息了。十几年来,他们一家三口人的日子就这样流水一样地过去了,婷婷更是早已习惯了美国郊外这种简单自然的生活。虽然普普通通,却也充实愉快。婷婷常常和自己说,这不就是自己心目中一直渴望的平静的家庭生活么?可是这一段他究竟是怎么了?

     注视着丈夫因为激动而更显得发白了的脸庞,婷婷一心想找出个答案来,可是她的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那个从小聪明过人,来到美国后曾经让她深以为傲的男人如今哪里去了?她真地弄不明白,一时间甚至有些害怕自己也会因为渐渐受到他的影响而变得不正常起来。

     “我的上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摇摇头,一连大声地问了几声,是在问丈夫,也是在问自己,可是他却只顾把头转过来又转过去,着了魔似地轮流紧盯着两家邻居的窗户,唯恐错过了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丁点变化,根本没有听见妻子的问话;也许,他听见了也无暇回答。

     突然间一阵难闻的焦糊味道飘了过来,走廊里的防火警铃也“吱吱”地尖叫起来。婷婷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听到丈夫的喊声急急忙忙跑进书房的时候,锅子还留在了厨房里的火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厨房,满屋子的浓烟呛得她根本喘不过气来,不由地一阵阵猛烈的咳嗽。连忙关掉炉火,她这才发现那一锅精心准备了一下午的红烧豆瓣鱼早已烧成了黑乎乎的焦炭。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把难看的锅子朝水池里一丢,一个人捂着脸匆匆跑到客厅里,在长沙发的角落里默默地像个可怜的小猫一样缩成一团,委屈的泪水顿时如同打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淌了下来……

     志民当年是国内科大少年班名列前茅的毕业生,和婷婷是同乡,从小就是家乡出了名的神童。他不到十五岁就拿到了中科院的学位,很快又考取了全额奖学金到了美国。接下去他的履历表上更是一连串让人羡慕的经历:普林斯顿的博士后,旧金山湾区一所颇有些名气的大学的副教授,连续几次获得美国国家科学院的专项研究基金。尤其是他三年前被这家位于全美前十名的大公司挖过来担任实验室主任之后不久,他就申请到了一项半导体方面的专利。在这半导体产品越做越精致,同时相关科研领域的路子却也越来越窄小的今天,他的成就更令人刮目相看。就在前几天,婷婷还悄悄地把一封国内故乡那所大学再次发给他的正式邀请信悄悄地丢进了垃圾桶里——连北京的一流大学她都不愿让他回去任教,还看得上这所地方性的大学么?

     志民虽然从小就在专业领域里出类拔萃,但在处理人际关系的时候常常是幼稚而又固执得很。他过去在湾区教书的时候,曾经有一位来自清华的很优秀的毕业生请他在推荐信上签名。他拿过信来一看,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因为信中有两处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语法错误。虽然系主任和别的教授都已经在上面签过名了,他却非叫那位学生把信重新修改打印出来,否则他不肯签名。他的理由是,搞科学的人就要一丝不苟,自己在这样的信上签名有损自己的声誉。

     谁能说他不对?可谁又能说他做得对?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房子里早已是漆黑一团。黑暗中,婷婷揉着红肿的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摸索着走进厨房给自己倒水的时候,她忍不住地又瞄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依然紧紧地关着,门后面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丝微弱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泄了出来。悄悄地缩回到了沙发的角落里,头昏脑胀的她竭力想理出个头绪来。

     丈夫最近突然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心理状况,这是她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记得当年她大学里的一位朋友因为感情问题受刺激得了忧郁症,差一点走了极端,后来终于被迫退学了。还有自己一位同事是个老美。不久前他带领家人去加勒比海度假两周回来之后,星期一高高兴兴地去上班,却发现自己在度假期间已经被解雇了。因为突然失业而想不开,他抄起一把手枪就要去公司“讲理”,幸亏被家人发现拼命拉住了,要不然……可是从那以后,他就总是怀疑公司里有人故意陷害他。听说他后来换了好几家公司也都是一样,因此无论在哪里都干不长久。

     志民会不会……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可他一下子变得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工作上的压力过大?有可能。这一段公司里流言四起,谣传说他们这个部门要大批精简裁员,因为效益一直上不去……可他是负责长线研发工作的,公司不赚钱也不是他的直接责任吧?再说,他去年才申请到了那样一大笔的研究基金,给公司带来了不少的好处,他担得什么心呢?如果不是,那么,仅仅因为渴望回国发展又遭到自己坚决反对就会变成这样吗?

     但愿不会是别的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可怕的原因吧。黑暗中她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跪了下来,低下头,闭上眼睛开始默默地为丈夫的平安康复祷告,直到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把她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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