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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陸人無論犯罪与否,大都怕警察。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刚来美国的大陆友人,在警车警笛响起时或之后,悻悻然表述自己恨不能拔腿逃跑的心情。说的时候,眼睛四下张望,心怀余悸,很有些欲罢不能的样子。这情形,无论在唐人街熙攘的行人里还是行进中的自家汽车上,都没有二致。仔细回忆,发现这些朋友都是读书写字人,安分守己的那种。 不过也不独读书人害怕警察。最近听人告诉我,有一位刚出来的法轮功修练人,在华盛顿白宫前阳光灿烂的大草坪每周末的集体练功会上,将全套招术一一比划完之後,迷迷糊糊中一睁眼就悄声问旁边人,“这么公开练行吧?警察不会来抓人吧?” 人的感觉有时候不跟着脚丫走。 告诉他这是地球的另一边也没有用。 我一度與这些初来乍到觉着什么都新鲜有趣、就是不觉着警察新鲜有趣的人頗有同感,不僅因為自己也是安分守己的那种,而且因為我曾经在大陆当过真正的逃犯。八九年学生们闹民主时我帮着办了一份北京新闻、知识、文化界的非官方小报。报纸没存活几天,枪声一响,我倒成了逃犯。所以警察认认真真和我周旋过。 有一次黄昏,在南方一个城市的宽大空旷的柏油路上步行回住所。行进间忽闻身后由远而近疾驰而来一辆车。我心一惊,不由得握紧了同行人的手。同行人是更大的一个八九六四逃犯,通缉在逃经年,训练有素。我们不约而同将步子走得越发平稳,而且居不約而同都勒住了轉過頭去張望的那根神經。 转瞬之间车子冲到脚后跟,一个急刹车,刺耳的轮胎磨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几乎剮掉耳膜。 體內驟然聚集的腎上腺素令我几乎即刻要撒丫子狂奔了。可是竟然沒有:我奮力按奈著肢体的狂燥和激動,松开头皮,熨平面部肌肉凸現的緊張。將自己挨在同行人身邊,只在不變的行進中,將頭輕輕轉回去瞟了一眼那車,然后依舊四平八穩地向前走路。 那是一輛警車。 瞟那一眼,精神几乎崩潰。 那車刹住后就調頭原路返回了。但是作為真正的逃犯,在這種情況下堅持目不斜視步速不變地繼續走下去确不容易。怎知道他們是否回去部署力量,再重新返來?聽見車聲遠去,我們縴著出汗的手堅持走過道路前方的拐彎。确定脫离了遠去警車的視線後,二話沒說,挣扎着爬上路邊陡峭的林草土坡,讓自己在公路上消失了。來不及定神喘息,我們立即返身沿著隱秘的山坡叢林往回走,想探個究竟:到底是我們暴露了,亦或僅僅是一個巧合? 但警車已然了無蹤影,我們終歸沒弄出個究竟。 不久以后了解到,那一帶由于地處偏僻,治安不好,連續發生了兩起凶殺案件。警察也許正守株待兔,准備网羅罪犯。 事后暗自慶幸的東西很多:足夠鎮定而沒有拔腿逃跑,讓警察歪打正著地將我們抓了去;足夠机智而没有头都不回,否則戏太过,也令人生疑;足夠默契而不需要商討就行動一致,因為根本來不及商量一切就已發生,大錯极可能鑄就在任何舉措失當的瞬間;足夠命大而没有成为凶杀抢劫的目标,否则横尸当街自然难以想象,就是博鬥一番引来警察虎口救命,也不免被拽去验明正身协助警方破案,最后把谁破出来都是不一定的。 我那時養成了推遲半拍出冷汗的習慣,因為事后總是比當初更害怕。從那以后,每次走那條路,我總是檢一塊石頭拿在手上。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了防罪犯的凶殺,還是防警察的追捕。同行人每次都嘲笑說,你走這么遠的路,還端著一块自己几乎舉不動的大石頭,到时候准備打坏人還是砸自己? 我不能忘記對警察本能的防范心理。后来到自由世界好久了,还是一看见书店架上的反动文字就不由要回头张望,一听见人家高声说反动话就疑心隔墙有耳,一见警服就恶心,一闻警笛声就发毛。 找着与警察平起平坐的感觉用了很多时间。那其实是一场心理革命,也是一种认知革命。地球这一边的风景全然不同,但是它们复现了多次才渐渐从眼底走入心底。 普林斯顿通往那索街小城中心的路是弯弯曲曲的206号公路。206公路有一段有一天被挖开了,本来不宽也不平的路面变得更窄更不平,时而塞车,长龙无首尾。随之那里竖起一个告示牌。牌子上写的内容却极为罕见地与道路状况、交通标志无涉:“您缴纳的税正在工作”。 美国人纳税习以为常,所以他们领悟得比较“深刻”,是告示背后的意思:这里正在修路,不要着急上火。我们在地球那边税没少纳,不过税是事先扣除掉的,没机会产生自己乃是纳税人的意识;而在这边,也不比美国人少纳,但是仍旧浑浑然没有从“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政府养活人民”的说教中醒悟。所以,我读这告示牌读的肤浅,思路被字面的意思包围而不能深入。不过以为字面意思更有意味,每每与大陆友人谈起,大家都以为。我甚至暗中无视道路的拥挤崎岖,在排队过路的车行中心满意足地观看自己的税如何在管道工人手下工作。 大道至简,无涉旁门却直抵悬关。 后来这类景观不断从脚下、眼中渗入心底:公然在美国的高级军事学院“黄浦军校”(“西点军校”)校园内和别的游客一起漫步游览,摘野果品尝,观赏林间坡上各类雕塑;和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一起在美国新泽西空军基地内随意踏上伊拉克“沙漠风暴战争”中各类型号的神秘的战斗机、进入地面装甲车辆的舱室,随时要求那些军人们介绍这些武器的性能和操作程序;甚至误撞中国“国家安全部”(美国“中央情报局”),在那片由车辆单行道形成的情报重地无法调头返回,被检查了随身行装收缴了照相底片後,不久还收到冲出来洗好原数寄回的照片。“中南海”(白宫)当然是老百姓想去就去的地方,进门排队就是了;“人大会议”(国会听证会)当然欢迎自由出入,随意旁听;“八宝山革命公墓”(阿灵顿“阵亡将士公墓”)决不分等级,进去瞻仰祭奠也不需出示死亡家属证明书。 军队是老百姓缴纳的税养活的,政府是老百姓缴纳的税支撑的,警察机构当然也是老百姓的税钱建立的,他们当然都是为老百姓服务的。这些常识由于地球另一面另一种常识的存在而显得深刻。 可是人类的常识一旦变得深刻,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而地球两边的“政治时差”并不是下了飞机、瞎睡几天觉就可以倒过来的。 有一个下雪天,普林斯顿中国学社一车初来不久的中国读书人在当地公路上遭遇警察,并为中美两国大相径庭的政治时差付出惨重代价:司机刚拿了驾照不久,车自然也是一辆二手破车,人且不知在积雪的道路上开车的利害,故而按照平时的车速在单行线上过车瘾。忽而发现一辆警察尾随其后闪着灯。一车人当然认为警察大爷要抢道而行去执行公务,慌忙靠边。但是警车并不擦肩而过却紧紧尾随。于是根据以往的经验觉得警车必是嫌让出的路面不够宽,于是加大油门,提高车速,准备在前方拐弯处拐弯靠边让警察先行。不料警车不仅紧随不舍,而且跟着拐过弯来,还突然地把警笛鸣得十分可怕。一车人这才明白警车是找他们。急忙刹车。 谁都知道在美国公路上让警察抓住,应当老老实实在车里等着听候吩咐。警察按车后的牌照从电脑里查出个子午卯酉之後,会到司机窗外来提出需要配合的行动,这是常识也是规矩。可是中国的常识和不成文的规矩正好相反。何况已经惹激了警察你还敢坐不动当大爷,肯定罪加一等。所以车刚停下,一行人已经惶惶张张开门下车,弯腰伏首必恭必敬走向后方,准备道歉并听任警察大爷横行霸道。 警察警惕性颇高,见这伙人始而大雪天开快车,继而闪了灯还公然不停,最后竟然企图加速窜跑,便保持相当距离盯在后面停下来。正整准备打开电脑依据破车的牌照查其记录,却见车里人已经成邦结伙地压了过来了。是黑帮,是逃犯,是非法移民且不论,警察立即从车里探出头,同时挥手,厉声喝令:“BACK!BACK!!( 回去!回去!)” 黑云压顶、惊恐万分的中国兄弟中有一位英文虽然不好,却足以自信“败磕”的意思无非就是“开着车倒回来”。心中惊异美国警察的体谅:这么大雪天,车外确实比较冷。一行人相互吆喝着赶快听从警察的命令,回到车上,屁股没座稳就立即倒车。 路滑偏偏技术差,心慌却还想献殷勤。一脚下去没刹住,结果破车尾狠狠撞上了警车头。 把一行人吆喝回到车上的警察立即就吃惊地发现前方的破车急速倒驶而来,转眼之间“咣 ”一声就已经“万事大吉”了。警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先把鼻子气歪了:好嘛!好歹抓住你们了,你们就笑里藏刀、齐刷刷地躬着腰压过来,把你们吼回去你们还不甘心,公然撞警车! 中国遭遇美国,有理谁都讲不清。 可这是美国地界,您入乡就得随俗。再怕警察也得收敛惊惧,假装大爷是您而不是他。 铁青着脸的警察说些什么反正也不大听得懂,不过这次遭遇警察的结果最后终于搞明白了:罚款、记点、进学习班。驾照没有吊销算是万幸,出庭申诉请律师又花时间又花钱。语言不通自然是一大障碍,文化隔膜在所难免。美国人总是以为全世界公民的母语都是英文,别人行为古怪除了智商底下没有其他原因。一行倒霉的中国读书人交足了学费才明白原来美国警察是为人民服务的:这辆警车最初不过是想警示中国人,雪天路滑不要开太快,以免发生交通事故。各种规矩都不过是为了工作便利而已。 久了发现美国“人民”也不是那么好为之服务的。 马里阑(Maryland)州蒙哥马利(Montgomery)县的亲水族磨坊街(Watkins Mill St),曲里拐弯却比较宽敞,虽说路的尽头有一所小学校,间或有住宅区,但平时人行道上几乎不见行人。那条路限速25英哩,除非小学生们成群结队上学放学出现在路面,否则真按时速开起来,很快就会失去耐心。我搬来不到一个月,已经在那条路上吃了一张警察给的超速罚单。为此虽然心里挺丧气但脚下还是一不经意就超出去很多。 有一天,再那条路上我发现迎面沿路拐来的车急速地闪着大灯。在判断这灯是否冲我闪,为什么冲我闪的时候,我不由放慢了车速。还没琢磨出所以然,对面又来了两辆车同样一路闪着大灯。犹豫中我一再刹车减速,同时琢磨我的车究竟轮胎瘪了还是正在漏油?刚刚拐过弯,一眼瞄见一辆警车正藏在路边,等着抓超速车辆呢。我突然觉得也许那些灯就是朝我闪的,意在提醒我和我后面的其他车辆小心放慢,这里有“埋伏”。但又不太确定:美国人在公共场合面对面时虽然彬彬有礼,但车对车时,不少人往往载着一车的傲慢,该谦让时毫无君子风范。而且他们如何可以不约而同地“沆瀣一气”,对付一向遵纪守法、机器人一样执行公务的警察? 但是当类似的情形在那条路不期然再度发生时,我肯定了自己的答案。 警察那段时间集中管理那条路上的车速,所以这个情形在一个礼拜之内我撞上三次。第三次,我加入了这个抵抗警察的队伍,经过警车的警戒区之後,用自己的大灯一路警告对面来车:前方暗藏警车! 这种联手对付警察的经验并不常见。不知道是不是当地居民长期形成的一种默契?美国的老大既不是官吏也不是大款而是孩子,路尽头上有个小学校天真可爱地戳着,虽然每天孩子过路的时间最多只有上学、放学两个小时,但路人住户谁也不愿因此要求政府当局放宽时速限制,却又不甘心总是吃罚单,故而过往车辆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形成这种奇特景观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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