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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其章:甲午和战之争再探讨

 和战之争,是甲午战争期间朝野共同关注的问题之一,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清政府的对日战略决策的确定,与甲午战争的最后胜败关系至大。对此,历来多有论列和评说。然前此的研究存在很大不足之处,即一般皆着眼于帝后党争,并视和战之争与帝后党争为一回事。其实,甲午和战之争的情况相当复杂,远不是帝后党争所能涵盖得了的,有必要再做进一步的探讨。

      一 甲午和战之争与帝后党争的关系

     甲午和战之争与帝后党争是一种什么关系?范文澜先生在《中国近代史》一书中写道:“中日战争与清政府帝后党争有密切关系。帝党主战,要在战争中削弱后党;后党主和,要保存自己的实力。两党借和战争夺权利,随着军事的惨败,后党在政争中反取得胜利。”(1)照此说法,帝党主战,后党主和,甲午战争不啻一部帝后党争史。这一观点长期为学术界所接受,笔者亦曾信之不疑。但进一步的考察表明,此论殊难自圆其说,还是需要重新考虑的。

     甲午和战之争的发生要早于帝后党争,二者并不是同步的。早在甲午战争爆发前的一个多月,清政府内部的和战分野已经开始显现出来。先是在6月中旬,日本已经派大军进入朝鲜,兵力远在中国之上,占有绝对优势。于是,便提出各种借口赖在朝鲜不走,以伺机挑起对中国的战争。当时,清朝驻外官员看得比较清楚,建议速调兵力,加强战备。如驻日公使汪凤藻致电李鸿章,指出日本现在朝“布置若备大敌”,我“似宜厚集兵力,隐伐其谋”。李复电不以为然:“日性浮动,若我再添兵厚集,适启其狡逞之谋。因拟必战,殊非伐谋上计。”(2)驻朝总理交涉通商事宜袁世凯与王凤藻同见,亦致电李鸿章,提出:“似应先调南洋水师迅速严备,续备陆兵。”(3)李仍置之不理,声称:“倭兵分驻汉(城)、仁(川),已占先着。我多兵逼处,易生事;远扎,则兵多少等耳。……我再多调,倭亦必添调,将作何收场耶?今但备而不发,续看事势再定。”(4)汪、袁认为,朝鲜形势一触即发,日本有备而来,必求一逞,我必须早为战备;李则认为,“拟必战”是为过虑,以避免“生事”为要,力求保全和局。此时,和战的分野已经很清楚了。但这种上官与下属之间在和战问题上的意见分歧,与帝后党争是完全无涉的。

     李鸿章之所以认为和局可保,反对“厚集兵力”,是因为他相信“两国交涉全论理之曲直,非恃强所能了事”,故坚持主张“静守勿动”。(5)就是说,将弭止衅端寄希望于外交上的折冲樽俎。其实,这也是当时枢府内部的主流观点,幻想依赖列强从中调解,“始则假俄人为箝制,继则恃英人为调停”。(6)但这样保全和局,既不加强战备,从军事上争取主动,又不能及时撤军,从政治上争取主动,而是迁延不决,一相情愿地企盼列强调停,到头来只能是空盼一场。到7月14日,日本终于露出狰狞嘴脸,由其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致送总理衙门一份照会,诬称中国“有意滋事”,并威胁说:“嗣后因此即有不测之变,我政府不任其责。”(7)这就是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所谓的“第二次绝交书”。(8)日本政府倒打一耙,预将挑起战端的责任推给中国,引起了朝野的极大愤慨。其实,早在日本发出“第二次绝交书”之前,有些官员已经觉察到日本包藏祸心,主张在军事上早为之备,采取主动。如御史张仲炘提出,“惟有速行决战”,以“夺日本骄矜之气”,“今既饬李鸿章为先发制人之举,仍当别练一军为绸缪之计”。(9)侍读学士文廷式建议:“应请旨饬下北洋,无论旧练新募,速调万人,或由海道以迫汉川,或行陆路以趋王京,务使力足以敌。”(10)光绪赞同此见,因有密寄李鸿章上谕称:“倭人以重兵胁制朝鲜,虽与商议撤兵,久未就绪,和议恐不足恃,亟应速筹战备,以杜狡谋。前经迭谕李鸿章先事预筹,毋致落人后著。现在事机紧迫,著李鸿章速为筹备,先派一军由陆路前往边境驻扎,以待进发。”(11)如今“第二次绝交书”的到来,自然会促使主战空气趋于高涨。

     7月15日,即日本送致“第二次绝交书”的第二天,光绪特颁谕旨,命户部尚书翁同龢、礼部尚书李鸿藻,与军机大臣和总理各国事务大臣会商对日方针问题。光绪特命翁、李参加枢府会议,欲推动主战方针也。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钞》称:“闻枢府把持,藩篱甚固,翁、李两公……特派会议。”(12)便透露了此中的消息。16日,枢府会议,翁、李皆主张增派部队,先调东三省及旅顺驻军速赴朝鲜,而庆亲王奕匡力 等持观望态度,因此议无所决。军机大臣以此入奏,光绪十分不满。据《翁同龢日记》称:“是日军机见起,上意一力主战,并传懿旨亦主战。”又谓:“(光绪)传知翁同龢、李鸿藻,上次办理失当,此番须整顿。”(13)又于当天电寄李鸿章一道严旨:“现在倭韩情事已将决裂,如势不可挽,朝廷一意主战。……著懔遵前旨,将布置进兵一切事宜迅筹复奏。若顾虑不前,徒事延宕,驯致贻误军机,定惟该大臣是问!”(14)翌日在上书房,翁同龢奏昨日事,光绪谓“添兵仍准讲解”。但有一个条件,:“撤兵可讲,不撤不讲。”就是说,虽然决定增派兵力,仍不放弃外交的努力,以争取不战而和的机会,前提是日本同意撤兵。随后,光绪又私下告诉翁:“皇太后谕不准有示弱语。”(15)可知光绪主战是得到了慈禧的首肯的。正由于此,在朝廷内部,对和战问题的认识似乎取得了共识。津海关道盛宣怀电复湖广总督张之洞称:“上主战,派翁、李会议,内外尚合拍。”(16)即指此也。

     两天后,即7月18日,枢府诸臣始复奏会议的结果,一方面称:“倭以重兵驻韩,日久未撤,和商迄无成议,不得不速筹战事,此乃一定之法。”另方面,又讲了四层意思:(一)“如倭人果有悔祸之心,情愿就商,但使无碍大局,仍可予以转圜。此亦不战而屈人之术也。”(二)“刻下各国皆愿调停,而英人尤为著力,……我若遽行拒绝,恐英将暗助倭人,资以船械,势焰益张。”(三)“兵端一起,久暂难定。中国沿海地势辽阔,乘虚肆扰,防不胜防。又当经费支绌之时,筹款殊难为继。此皆不可不虑者也。”(四)“现察倭人之意,以整理朝鲜内治、保其土地为主,只以中国允其商议不甚切实,但催令先行撤兵,是以未能就范。此时既派大兵前往与之相持,亦可不必催令撤兵。”(17)此奏实是中枢内部和战两派妥协的产物,虽决定采取和商与进兵并行,却是以和商为主,盖与会的多数王大臣尚幻想日本“有悔祸之心”也。此奏显然与光绪“撤兵可讲,不撤不讲”的意思相悖,但光绪没有表示不悦,只谕催李鸿章“速筹战事”(18),其主战之意可知。

     当时,许多主战的官员对枢府会议的复奏不满,如给事中余联沅奏称:“当此之时,能守而后可以言战,能战而后可以言和。……计必出于万全,事勿持夫两可。”(19)“两可”者,系批评复奏首鼠两端,和战两歧也。翰林院编修曾广钧更条陈统筹全局集中全力击败日本方略,提出:“中国可以乘此机会,一意主战,……以必灭日本为成算,以一劳永逸为至计,以久大之量运之,虽三年克之不以为缓,以中国全力赴之,虽竭内地之人民财赋不以为惫,然后大功可收,全局可固。”(20)其他坚持主战的官员尚多,毋需一一具引。与此同时,李鸿章则一直同日本驻天津领事荒川已次保持秘密接触,还准备派特使赴日,与日相伊藤博文商谈和解办法。日本政府也表示不反对李的特使访日。(21)这是丰岛海战爆发前两三天的事情。李派特使赴日就有消弭战端之法吗?原来其法就是赂日。据李氏幕下的吴汝纶《复陈右铭书》称:“倭事初起,廷议欲决一战,李相一意主和,中外判若水火之不相入。当时倭人索六百万,李相允二百万,后增至三百万,而内意不许。”(22)可知李派特使赴日不过是想在赂银的数量上讨价还价而已。所以,中枢内部和战两派的暂时妥协,并不表示在清政府内部和战之争已经偃旗息鼓了,而这时的和战之争也不能说就是帝后党争。

     以上情况表明,在甲午战争爆发前的一个多月内,由于日本在朝鲜屡次挑起事端,以伺机发动大规模的侵华战争,因此清政府内部出现了主战与和战两种主张的争论。光绪是主战的,而慈禧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也作出一种主战的姿态,所以,将当时的和战之争和帝后党争看成一回事,也是没有根据的。

     还应该看到,帝后党争是发生于战争爆发以后。从此时起,和战之争开始成为帝后党争的主要斗争形式。迄于年底,这场斗争终以帝党的屈服而告一段落。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如此,但和战之争还在继续,而且随着清政府推行乞和方针和《马关条约》的签订,这一斗争逐步发展到它的高潮。所有这些,足以说明,不能说主战的就是帝党,主和的就是后党,和战之争只是在一定时间内成为帝后两党之间的斗争形式,将和战之争与帝后党争完全联系在一起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

     二 慈禧对和战态度的变化与帝后党争

     甲午战争期间帝后党争的发生和发展,其整个过程都与慈禧对和战态度的变化大有关系。

     必须看到,对于当时的中日力量对比及敌我态势,慈禧并不真正了解,所以对日本挑起战争的决心也缺乏清醒的估计,甚至有轻视之心。不仅战前她表示对日本的挑衅不准示弱,而且战争爆发以后,她仍然对前敌的抗战作出积极支持的态度。成欢之战后,直隶提督叶志超部败退北撤,自请严处,慈禧则传懿旨“加恩著赏给该军将士二万两,以示鼓励戎行至意”。光绪也按慈禧的意思,以叶志超“卒能以少击众,全师而出,虽有伤亡,功过足以相抵”,其“所请严议之处,著加恩宽免”。及叶到达平壤后,慈禧又赏给叶白玉翎管等“以示优异”。还因叶部“进驻平壤,各军将士冒暑遄征,备尝艰苦,恐因水土不服,致生疾病,深宫轸念殊殷”,特发去平安丹40匣“颁给各军将士以示体恤”。(23)但随着前敌的坏消息不断传来,慈禧的态度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帝后党争悄然开始了。

     从甲午战争期间帝后党争的发展过程看,大致可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从7月28日到9月16日,是帝后两党初步较量的阶段。

     这次较量是围绕着枢臣与疆臣的重要人事去留问题而展开的。

     先是7月25日丰岛海战发生,两天后的27日军机处接到消息。是日,翁同龢记道:“樵野(张荫桓)信,言我兵船在牙山口外被击败退。”(24)这虽是一个坏消息,但也有令枢府衮衮诸公感到兴奋之处。因为日本击沉的高升号船是英国船,英国必不肯善罢甘休。李鸿章即电总理衙门称:“高升系怡和商船,租与我用,上挂英旗,日敢无故击沉,英人必不答应。”(25)此其一。与此同时,又据传牙山陆上开战,“倭兵三千死一千余,我兵伤亡百余,倭兵已往北退”(26),我获大胜。尽管后来证明这只是讹传,但当时并无人对此表示怀疑。此其二。何况据英国驻华公使欧格訥(NichoLas R.O′Conor)亲言,英国政府“将合五国(英、德、法、美、俄)勒令(日本)撤兵”,并称“失此机会可惜”。连翁同龢也认为欧使“其言确凿可凭”(27),其他枢府诸臣自然不能不信。此其三。基于上述情况,在军机处内部,无论原先是主和还是主战,皆信心大增,会奏称:“现据李鸿章电报,倭兵已在牙山击我兵船,并击沉英船一只,狂悖已极,万难姑容。且衅自彼开,各国共晓,从此决战,尤属理直气壮。”(28)就是说,决定要对日宣战了。但是,慈禧老谋深算,虽此时不动声色,却紧抓住最高权力惟恐失去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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