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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884年“甲申易枢”,奕訢、翁同龢、李鸿藻等一并罢黜,而易以礼亲王世铎、孙毓汶等,皆慈禧的阿附者。首席军机大臣世铎身居高位,尸位素餐,“性耽安逸,每日入直最晚,散直最早”,遇事“一味模棱,毫无措置”,“从不自出一谋,但观望徘徊”(29),而“终身无疾言厉色,对内侍尤恭谨”,故宫内左右争誉其贤。世铎名为首辅,然懦弱无能,孙毓汶善权术,“遂专魁柄。夙值南斋,多识群奄,恒于后前称其能。”(30)1886年,光绪将届亲政之年,慈禧宣布要归政皇帝,孙毓汶揣测其意,并非出自本心,遂游说诸王公大臣,亲拟折稿,请求慈禧“训政”。翁同龢记其事曰:“懿旨归政,孙莱山(毓汶)来,以王公大学士六部九卿公折请训政稿见示。……遂定议连衔上,亦以示醇邸(奕譞),邸意亦谓然。”(31)折既上,慈禧也就顺水推舟,发下懿旨称:“念自皇帝冲龄嗣统,抚育训诲深衷,十余年如一日。即亲政后,亦必随时调护,此责不容卸,此念亦不容释,即著照所请行。”(32)这样,名虽“归政”,实则大权仍操在慈禧手中。孙毓汶以此大获慈禧赞赏,宠幸日固,加以“素与(李)鸿章相结纳”(33),遂成为帝党的中坚。但从光绪命翁同龢、李鸿藻参加枢府会议后,清一色后党的局面被打破。光绪特别倚重翁氏,有一次因他卧病数日而不能到班,军机大臣皆到也不令会议,必俟其到会再议。(34)而慈禧成竹在胸,也于7月28日命徐用仪在军机大臣上行走(35),以抗衡之。徐氏从此追随孙毓汶之后,亦步亦趋,与翁同龢常“论事不合,至动色相争”(36),成为孙氏的重要帮手。徐氏之入值军机,可视为甲午战争期间帝后党争之肇始。 从此,在枢府内部,帝后两党争执不断。当时,战争已经打起来,但后党位居枢臣者却不积极筹划御敌,反抱着幸灾乐祸的态度。8月11日,日舰扰袭威海卫港的消息传来,孙毓汶等人却若无其事。翁同龢十分气愤,在日记中写道:“威海告警,而同僚无忧色。”(37)又于当晚致书其书门生张謇,告以日舰扑威海事,并感叹曰:“泄泄梦梦,又将如何也!”(38)13日,便有福建道监察御史安维峻参奏军机诸臣,谓:“方今军机大臣,或庸懦无能,泄沓成习;或日寻盘乐,流连忘反。……疆臣之贻误如彼,枢臣之尸素如此。敌氛日近而备御未闻,战垒日多而袖手仍昔。未审将来何以待之?”(39)其语气与翁氏何其相似!16日,礼部右侍郎志锐更指名参奏孙毓汶兼及徐用仪:“方日人肇衅之时,天下皆知李鸿章措置之失,独孙毓汶悍然不顾,力派众议,迎合北洋。及皇上命诏下颁,赫然致讨,天下皆闻风思奋,独孙毓汶泱泱不乐,退有后言,若以皇帝为少年喜事者。查该大臣于中外情形,华洋交涉,素不留心,而专愎成性,任意指挥,不顾后患。……皇上之所是,则腹非之;皇上之所急,则故缓之。一切技量,皆潜寄于拟旨时词气轻重之间,小或授意同俦,大则愤然当笔,阴开阳阖,操纵自由,暗藏机关,互相因应。秉政十年,专权自恣,在廷卿贰,无不受其牢笼,各省督抚得其一书,至有相传为‘小圣旨’之说者。窃弄威福,劫持上下。……其专愎罔上之心,人人知之,而无敢言者。徐用仪起自章京,性情柔滑,事事仰承其意。……我皇上事事虚己纳言,而该大臣诪张舞弊。时事若此,安望转机?”折中最后提出:“应将孙毓汶罢斥,退出军机,朝政必有起色,军事必有转机。”(40)此折犹如平地雷声,给后党以极大的震撼。当天,孙、徐便消极对抗,办奏折不肯动笔。于是,军机处将志锐折呈于慈禧,请其裁夺。慈禧又召见庆亲王奕匡力面商办法,决定交由光绪亲裁。帝党本想罢孙,结果反给光绪出了一道难题。试想:孙为慈禧所宠信,徐又是慈禧新任命的军机,光绪怎敢将其罢黜?只得以志锐原折示孙、徐二人,并“温语慰劳,照旧办事,仍戒饬改过”。(41)帝党罢孙一事也就不了了之。 帝党罢孙不成,又策划易李(鸿章)。中日虽已宣战,但帝党认为李鸿章本无抗敌决心,张謇致函翁同龢称:“此次津意亦何尝欲战,迫于上旨,……窃料津之为和约稿,已在其胸中矣。”(42)适在此时,湖南巡抚吴大澂自请带兵北上,得到朝廷允准。光绪又谕枢臣南北洋添帮办。于是,总理衙门致函李鸿章称:“惟当此军务倥偬之际,事极繁重,若无人相助为理,心力过劳,颇廑宸念。……如有才略优长,堪资谋断,为阁下所深知者,似可酌举一人,请旨帮办一切事宜,以资襄助,于时局较有裨益。”(43)但总理衙门并未同时寄给南洋告添帮办,故此举表面上是为李鸿章增加助手,实则嫌其指挥军事不得力也。对于吴氏带兵北上一事,朝野都很关注,猜想与北洋帮办有关。这应该说是不错的。如张謇致翁同龢函即称:“湘抚之请自效,适与令津举帮办之说事会相凑。”(44)其实,吴氏本人也正有这种想法。他在起程北上前奏称:“臣以忠信励将士,将以伸天讨,而振军威,似可与李鸿章相辅而行。”(45)即微露此意。然此事早在李鸿章意料之中,当即复信反对:“鸿章职司所在,自当力为其难。军情瞬息万变,遇事须当机立断,乃能齐一视听,迅赴戎机。……若两帅同办一事,则往往意见参差,徒添牵掣,贻误滋多。”并特别点出吴氏“平素不甚知兵”。(46) 这样,北洋添帮办之事,既为李鸿章所拒绝,帝党便打算实行易李的计划。 此后,参奏李鸿章者甚多。如志锐于8月23日便以李鸿章“衰病侵寻”为由,奏请“简派重臣至天津视师”。24日,御史钟德祥抨击李鸿章“至今不肯杀敌,居心叵测”,“淮军御倭又类瘫痪”,建议朝廷“特旨迅简将帅,以顾要边,以振全局”。(47)25日,户部右侍郎长麟则奏请“特简主将督办军务,以一事权而资攻取。”(48)其真实意图,是希望恭亲王奕訢出来收拾局面,一则抑制后党,一则剥夺李鸿章的军权。(49)但是,军机处先后两次讨论志锐和钟、长的建议,皆以所言非实,予以驳斥。26日这天,竟有三位官员同时参奏李鸿章:一是主事裕绂,认为李鸿章“年过七旬,非复少年英锐,虽数十年练兵糜饷,始终一‘和’字横亘于胸中,就使其行阵,亲临指授方略,胜负之数尚在难必”,建议另选主帅,宜“早为之计”(50);二是文廷式,奏参李鸿章“侵夺暮气”,“本心都无战志,属僚承其意旨”,无人肯战;三是给事中余联沅,指斥李鸿章“贻误大局者”有六事,外间传说“无不以秦桧目之”,“膺此巨任,竟有万不能胜者”,奏请“迅简知兵之大臣,出统其师”。而军机处讨论时,再次遭驳。其驳语有云:“李鸿章身膺重寄,历有年所,虽年逾七旬,尚非衰耄;且环顾盈庭,实亦无人代此任者。所奏无庸置议。”(51)帝党在易李问题上又遭到了失败。 在此阶段中,帝党积极主战,想扳倒一心主和的对立面,因发动罢孙和易李,然皆未成功。期间,慈禧还站在幕后,结局尚且如此,这预示着随着和战之争的发展,帝党是绝无成功的可能的。 第二阶段,从9月17日到10月26日,是后党公开推行和议方针与帝党抵制未成的阶段。 如果说慈禧在前一阶段是站在幕后的话,那么,在这一阶段却急不可待地走到前台了。先是在8月13日,李鸿章致电总理衙门称:“俄似有动兵逐倭之意。”又引述俄国驻华参赞巴福禄(Aleksandr Tvanvich Pavlov)转述其公使咯西尼(Aruthur P. Cassini)的话说:“朝鲜之事,俄国有激而起,毫无自利之心。”(52)16日,枢府会商李电,翁同龢“力言俄不能拒亦不可联,总以我兵能胜倭为主,勿盼外援而疏本务”。(53)光绪甚以为是,当天由总理衙门寄李鸿章一电旨:“俄有有动兵逐倭之意,此非我所能阻,然亦不可联彼为援,致他日借词要索。总须先由我兵攻剿得胜,则俄虽派兵续出,亦落我后。”(54)尽管光绪采纳翁氏之言,否决了李氏的联俄主张,但慈禧却同李氏一样,都抱有联俄的幻想。所以,李电便成为后来慈禧探询和议的张本。 9月17日,军机处阅昨日电报,知平壤清军溃败,战争形势趋于严峻。当天,慈禧单独召见世铎,所谈密而未宣。20日,又命世铎、奕匡力 两人进宫密商。此后连日如此。深宫之事讳莫如深,难知底蕴,但从翁同龢当日所记“连日军情水陆如此,鸭绿一线可危,即渤海亦可危”(55)之语看来,所商之事必与时局有关。果然,27日,军机大臣在颐年殿东暖阁见起,慈禧与光绪同坐,听完枢臣奏报战况后,提出派翁同龢往天津问李鸿章一事,因“此不能书廷寄,不能发电旨者也”。何事如此机密?不是别的,而是探询李鸿章能否设法请求俄国“同保朝鲜”。翁辞不受命,对曰:“此事有不可者五,最甚者俄若索偿,将何畀之?且臣于此始未与闻,乞别遣”。慈禧又改变话题说:“吾非欲议和也,欲暂缓兵耳。汝既不欲传此语,则径宣旨,责李某何以贻误至此,朝廷不治以罪,此后作何收束,且退衄者淮军也,李某能置不问乎?”既改为诘问淮军败状,翁不能不应。翁既答应赴津,慈禧又提起求俄相助事,谕曰:“顷所言作为汝意,从容询之。”翁答曰:“此节只有李某复词,臣为传述,不加论断,臣为天子近臣,不敢以和局为举世唾骂也。”翁违心地衔命赴津。30日,翁在天津与李鸿章见面,李谓巴福绿曾传俄国公使咯西尼的话:“俄廷深恶俄占朝鲜,中国若守十二年所议之约,俄亦不改前意,……若能发一专使与商,则中俄之交固,必出为讲说。”翁不无担忧地问:“俄连而英起,奈何?”李斩钉截铁地答云:“无虑也,必能保俄不占东三省。”(56)10月4日,慈禧在仪鸾殿召见,翁同龢详述与李鸿章见面情形,并力言:“喀(西尼)事恐不足恃,以后由北洋奏办,臣不与闻。”(57) 翁的态度使慈禧大为不悦,但他求和之意已决,决定甩开帝党来推行和议了。5日,她便专独召见恭亲王奕訢,而且一天内连召四次。重新起用奕訢这一招很厉害,从此她可以内依奕訢,外靠李鸿章,来推行其求和方针了。果然,奕訢在被召见的第二天,即10月6日上午,便同奕匡力 秘密约见海关总税务司赫德(Robert Hart)。因此时英使欧格訥不在北京也。据赫德致伦敦办事处的电报称:“此事请保密以避免无谓的意见和不合时宜的阻挠,……恭亲王和庆亲王会谈很圆满。日本为野心所促使,或将要索过多。中国既系被迫应战,原难容许任何过奢的要索,但如认为非此不可,仍可提出办法再商量。”在这次会见中,奕訢微露中国准备与日本讲和,也可付适当的赔款,但过后觉得仅此条件未必能够满足日本的要求,又于当天下午派孙毓汶、徐用仪二人亲访赫德。赫德记其事道:“中国政府现在已知道局势的严重,……孙毓汶和徐用仪同我自下午4点谈到6点钟。他们两个几乎痛哭流涕,愿意听受任何好的建议,答应以后办这样办那样。……孙、徐两位说,政府有责任力撑危局,现在也知道继续作战没有把握,早日和解是最好的办法,所以他们问我应当怎么样办。”他从英国的利益考虑,指出“这是求和的第一步,也是最好的一步”。(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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