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人物传记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碧桂园
[主页]->[传记、文学、小说]->[碧桂园]->[西大院故事]
碧桂园
·西大院故事
·红朝外史(原创小说连载)
·第一章 表兄妹离恨锁钥城 逃渔阳亡命走关外
欢迎在此做广告
西大院故事


   西大院故事
   
   第二章 西大院拍案惊小儿 困锦州千里逃难人
   上帝安排二马生在西大院的一间小屋里。和所有的中国孩子一样,在未成年之前,照例要有个乳名。哥哥叫大马,因为他是马年生的,亲友们就逗着说“好一匹大马!”于是哥哥就叫大马了。但津唐一带人唤男孩子的乳名,还要在后边加个“头儿”,于是大马又唤做马头。西大院的外乡人,大部分都来自河北省津唐一带。按津唐一带称呼习惯,邻舍们就称马头的父母为马头爸爸,马头妈妈。现在轮到了二马儿,但二马其实并不属马,他是鼠年生的,马头兄弟中间还隔了个属鸡的姐姐,小孩子家起乳名只要不犯忌就不必十分认真的,亲友们就说有大马儿就应该有二马,于是马头爸爸家的男孩就从老大开始,二马、三马、四马这样排下去了。
   一九四八年的早春,二马这天刚刚满月,屋子里暖暖的,铸铁炉子中的煤块炽烈而快乐地燃烧着。外面下着朦朦细雨,他正在小土炕上的襁褓里中望着头顶的世界,家里来了位穿长袍戴礼帽的客人。客人从关里来,说话热河口音。马头爸爸没在家,马头妈妈就忙着在外屋为客人做饭。这间外屋其实不能算做房间,更不能称为厨房,它只是利用低矮的屋檐和不足四平方米的小院套,在上空搭个油毡蓬,靠墙的一角用废砖头砌个炉子,支个铁皮烟筒就算厨房或称外屋了,不过这在当地已够奢侈,因为整条胡同从南头到北头,没几户人家的院子能有这么宽绰呢。邻舍人口多,就连这块地方也接个偏厦住满了人,那一家老小都挤在一间屋子里,吃喝洗漱都不出这个房间,夜里拉屎撒尿用马桶 ,白天排泄则要到胡同北头的那个终年臭气熏天的茅楼去。
   这条胡同,宽下儿只有三尺多,两个人不能并肩走,所以居民们出门时,先要探头向胡同两头瞅上一眼,等行人走过自家门口后再跨出门坎。胡同口的人,见胡同里有人出来,也要等一下,好在胡同不长,让一让就是了。这胡同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大约要三十多步,扔一块石头子儿那么远。胡同的两旁,各有一栋起脊的灰砖瓦房,每栋房子住着八户人家,每家的大门差不多都是对开着,邻舍们这么近,以至于夜深时,能听到隔壁人家在解手,是那种很响的,尿在洋铁马桶里的声音。居民们都以自己的胡同为起点,南边方向称为南头,北边方向称为北头。这样的胡同,在西大院的西部,从东到西排列起来大约有三十多条,面对面背靠背黑压压地排了一大片,总共有二十几栋吧,这是日本矿主给居住在西大院的中国职员们建的社宅。
   在刚刚认识世界的西大院孩子们眼中,胡同的南头和北头差不多就是世界的尽头,因为他们在这儿的天地中就只有这两个尽端,他们只能在这条小胡同里玩耍而不敢越雷池一步。就连大人们打招呼时也是这样,问:哪去啦?答:南头去串门儿啦。或者:到北头撒泡尿。其实北头和南头,都还有另一片广阔天地,二马家所在之地,只不过是西大院的一个角落而已。在北头,除了每条胡同都有的茅楼外,还有一条窄窄的油柏马路,西大院人叫它北马路。过了北马路就是炼油厂的坩子楼,那是一架日夜鸣响的巨大卷扬机,四面围着瓦楞铁皮,开着一排可怖的的窗口。在孩子们眼中,它是个四只高脚的黑洞洞的怪物。南头,还是一片社宅,但再出了南头的胡同,就是西大坑的边缘。
   与西大坑有关的地方还有西山,在西大院的西边。那儿其实是片地势较高的土岗,除了一片乱坟还有几户人家,在黑夜中鬼火般闪着微弱而孤独的灯光。西大院的东北角,是座大砖窑叫北窑地。西南面,在西大坑边缘,还有一处更下等的住宅区,叫大房子,它原是满洲国时苦力劳工们住的地方,这些苦力劳工又称特殊工人,都是在关内被日本军俘虏的中国抗战军人,关押在此服苦役。大房子离大坑沿最近,现在仍然是单身矿工们的宿舍,它是用瓦楞铁皮围起来的大工棚,房顶浇上沥青,冬天时在地中央摆上几只半截铁桶烧焦炭取暖,这样的工棚是四壁透风的,一条通长的大铺能睡上几十条汉子,到了夏天,沥青会晒得到处流淌,汗臭,脚臭和沥青的臭味,人们无不掩鼻而过,所以大房子也叫臭油房。与臭油房那间地狱相比,中国职员的住房已经是天堂了。西大院的矿工住宅,和其它更多的七扭八歪的贫民窟混杂在一起,拼成了一幅怪异的漫画。
   客人是那种一脸福相的人,什么是福相呢?就是肥头笑脸,细弯眉毛,大眼皮迷缝眼,蒜头鼻子,薄嘴唇,长长的人中那类,简单的说,就是模样长得像庙里供的大肚弥勒佛。他是马头爸爸家的熟客,现在,他坐在小炕的一端,靠着潮湿的墙,半阖着眼,手中捻着一串琥珀佛珠念佛,口中叨着玉石嘴的小烟袋吸旱烟,焦黄的手指不断地往烟袋里填烟末,一袋接着一袋吸个不停,每一袋烟结束,就使着劲在炕沿上嗑打铜烟锅。二马被呛得咳嗽不止。后来,二马儿的肺叶和气管都不算健康。
   马头爸爸姓尹名志,字士庭。但凡有名又有字的人,都是有些经历的,比如读书人和买卖人都要有名有字,而且字一般是成年后自己取的。马头爸爸在这条胡同里算是个富有的人,他长得高大,人们都称他尹大个子。马头妈妈没有正式名字,出嫁时,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是李丫头。满洲国时,马头爸爸在矿上当差,挣的是白领薪水,因此在生活上比工人要宽裕些,这两年,国民党和共产党打得不可开交,马头爸爸又趁机发了点国难财,倒腾了一阵鸦片赚了几个钱,所以家什摆设就有点摩登。比如,当西大院人只能到戏园子看戏时,马头爸爸爸家就拥有一台嵌着赛璐珞调谐窗,画有日本地图的收音机听戏了;当西大院人只能步行到欢乐园逛市场时,马头爸爸爸就拥有了一辆英国菲利浦牌的自行车;当西大院人只能手针缝纫衣衫时,马头爸爸爸就拥有了一架美国盛家公司产的飞人牌缝纫机,它们都是在旧货市场买来的。
   马头爸爸这些家产,一直到三十多年后还很时髦。除了这些,小屋里还有一只炕衾柜和一台坐钟,是马头妈妈出嫁时的陪送,此外,还有一只有两个抽屉和四条细腿的高桌,说它是高桌,是由于它并没有桌子的规范高度和深度,它更象一只祭祀用的香案。这是马头爸爸在娶亲前请一位会木匠活的朋友,用了半根黄花松枕木打造的,因为房间太窄小,这张桌子的尺寸也只好因地制宜,桌面上只能放下那台座钟和一套茶具,座钟头上蒙了一条防落灰尘的红布。照时尚的摆设格局,在旧式中国人的家居中,少不了在最主要的墙面上装饰一套镜画,那是由一面镜子和一套玻璃条幅组成的,条幅上画着山水风景,写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横批是鹏程万里。这组镜画与那只炕衾柜一样,也是马头妈妈的陪嫁品,不过在那时,平民人家的女儿能有这份嫁奁已经足够体面了。
   一脸福相的客人名字叫刘志云,是个一贯道徒,一直与马头爸爸在一块跑买卖做生意的。他抽足了老旱烟,炕沿上已经留下一个个深深的烟袋锅烙印。他扭开了那台收音机,里边传出了嗲声嗲气的新闻,又旋了一阵按钮,就传出“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歌曲来,客人放大了音量,一边合着节奏跟唱“呀呼嗨,一个呀呼嗨,呀呼嗨,嗨嗨呀呼嗨”,一边重重地拍打着桌面,每拍一下,二马就吓得眨一下眼睛,客人觉得他象只小猫,很好玩,就这样拍了下去。马头妈妈听得屋内喧闹,入内一见,十分生气的制止道:大哥你真不懂事,什么嗨嗨呀呼嗨的?你唱就是了,干嘛拍桌子呢?这孩子才刚刚满月,如何能受这般惊吓?从此,二马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一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就不自主地眨巴眼睛,再也不能克服这种顽固的条件反射。
   马头妈是个二十三岁的标致少妇,虽然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但身材仍如当姑娘时的苗条,她梳着齐肩短发,穿着干净的士林蓝夹布旗袍,做饭洗衣料理家务,无不手脚利索,是西大院远近闻名的好女人。马头妈妈十八岁时嫁给马头爸爸,比马头爸爸小十一岁。马头妈妈姐妹三个,她是最小的,按东北习俗,排行最小的男孩儿叫老疙瘩,女孩叫老丫头。马头妈妈下边还有个弟弟,是个老疙瘩,名字叫李连生,叫这个名字说明他是独生儿子。但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再连生了,因为母亲李范氏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十八岁出嫁,生了八个女儿,只活下来三个。按上帝安排,健康的东方女人,一生最大生育能力也就是十个子女。但这三个女儿如今也只剩下马头妈妈一个,大姐死于产后风,撇下两个孩子,二姐死于肝痨,也撇下两个孩子。姐妹俩是一前一后离开人世的,她们死时,各自的孩子还都小,只有十来岁,这四个外孙分别被马头姥姥和马头妈妈收养,十五六岁时都在矿上当了工人。
    刘志云是来约马头爸爸倒卖粮食的,原来东三省开始打仗了。光复不久,街头上开过了好几路军队,一开始是大队的苏联兵坐着坦克车来,接着是东北民主联军(老百姓仍然叫它八路军),后来是国军。不出半年,八路军就和国军打起来,国军在四平城把八路打败了。世道太平了二年,现在又打起来,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民主联军,此时已改称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由八路军名将林彪指挥。东北民主联军原是东北各部抗联和投降整编的关东军组成,光复时,苏联人把收缴的日军装备全部移交给了民主联军,所以这支队伍打仗甚是厉害。为了围困国民党,共产党又把东三省的农村全都控制起来,粮食紧张到了一麻袋钞票只能买几斤高梁米了。国民党没办法,就配给豆饼救济城市饥荒,那豆饼须磨成面才能食用,人们吃了几个月都叫苦连天。到后来,却连豆面也吃不上了,于是城里人就纷纷逃难,往没有战乱的国统区逃,这条逃难路线是从北往南,从关外到关内,途经辽西和热河,终点是北平或天津。
    光复那年,苏联人来这里把日本人的工厂拆成了一座座废墟,能搬动的都运走了,矿山和企业都瘫痪了。没工可做,马头爸爸就要想法子养家活口,他想,做小生意肯定不行,因为钞票贬值了。后来与朋友李瑞和刘志云结伙走了一趟辽西,发现那边的鸦片生意很旺,而且都是从解放区走私出来的,在交战区用粮食换贬值的国币,到三不管的辽西收购鸦片卖到国统区,再将纸钞兑成黄金,这样一来国币反升了值。为了安全,马头爸爸买了一台粗笨的富士牌自行车,他会修车子,就将车架子改成可拆卸的钢管,把贬值的金元卷塞进钢管里,到了目的地拆了车子取出,再将烟土藏进钢管,安装好自行车进入国统区。就这样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关内外,贩起鸦片来。跑了二年鸦片生意,马头爸爸真的赚了不少钱,领着妻子回了趟家乡,给父亲龙兴老汉一大笔钱,穷了半辈子的龙兴老汉一下子就神气起来,买了几十亩好地,还盖了五间大瓦房,成了当地的一家富户。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