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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坛的擂台
在意识形态化的中国,文坛的风雨历来是中国政治气候的晴雨表。在过去,只有两种场景,一曰(官式)大批判,二曰庸俗的相互“吹捧”。但这一次,却出现了不同以往的竞争性、讽喻性和娱乐性。
其特征有四:
一是背景难分“左”和“右”,也看不出背后的权影幢幢了。事实上,论战的双方都是官方过去认定的“自由派”文人,包括作家、评论家和学院派学者。
二是再现了三十年代上海滩文坛之景观。文人们惮精竭虑,巧舌如簧,争奇斗胜,各出怪招,变成了一场舞文弄墨的智力竞赛。
三是没有了终极裁判官。人们可以无所顾忌,肆意挥洒,挖苦、谩骂、揭老底,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绞尽脑汁,凭自己的笔锋去赢得精神胜利。
四是限定在文化圈内。争论已近几月,迄未扩散到政治、经济等领域中去。
所有这些特点,在1949年之后的中国文坛是罕见的。
人们的才智和表演欲终于有地方施展了:你看看那嘻笑怒骂,你看看那耍贫嘴的欢乐,就可知道这是一场值得观赏的游戏和演出了。
“两军对垒”,出场的主要演员济济一堂:一方是前文化部长王蒙,著名记者、作家和翻译家萧乾,作家刘心武,陈建功,评论家李辉等,另一方则是北大教授、诗评家谢冕,作家张承志,白桦,张炜,青年评论家王彬彬,王晓明,朱学勤,徐岱等。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场“聪明的文人”与“不那么聪明的文人”的争论。
王蒙,一位极聪明乖巧的作家,他深通如何在中国那种体制下为文和为人。从文化部长位置上退下来后,反而如鱼得水,愈加活跃。时而褒扬“京味”兼“痞子”作家王朔,时而训斥一些不懂“国情”的评论家,俨然已修炼成文坛一派的盟主。
而谢冕、张承志和王彬彬等,则高悬某种理念的旗帜,严辞抨击文坛的堕落和无操守,蔑视过于聪明的中国文人,呼吁与举世滔滔的拜金潮流抗争,恢复理想主义和人文精神。
在不甚精确的意义上,这场论战可以被表述为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世俗性和神圣性,消遣性和严肃性之间的辩论。
让我们一览这场笔战的来龙去脉。
第一回合,这场论争的缘起可追溯到“六四”之后对王朔的褒贬不同。王朔小说随商潮而起,调侃政治与知识分子,官方对之亦网开一面。张承志等人对之极为厌恶,尖锐抨击,王蒙则为之辩护,并批评张等人的狭隘。王蒙、王朔的联手,被上海的朱学勤戏称为“城头变幻二王旗”。
第二回合,从94年初开始,上海的一批学者和评论家如王晓明、朱学勤等以《读书》等杂志为论坛展开了追寻人文精神的系列讨论,讨论当代中国人文精神失落的脉络,呼吁复兴人文精神,矛头隐然直指“痞子文化”。王蒙则以“人文精神问题偶感”作反击,称之为赞同计划经济的“伪人文精神”。
第三回合,94年底,青年评论家王彬彬发表“过于聪明的中国作家”,批评了萧乾、王蒙等的“处世技术”,萧、王则分别以“聪明人写的聪明文章”和“黑马与黑驹”二文回应,指出王彬彬的矛头所向表明他本身才是“聪明人”并试图“借骂出名”。
第四回合,95年3月和6月,谢冕等在北大两次发起关于“文学的理想精神”讨论,针对王蒙的张扬“痞子文化”,强调作家应坚持自己的理想和道德良知。而王蒙、陈建功和李辉则在《读书》上连载“对谈录”,回应并批评有关的“红卫兵理想主义”和所谓“纯洁性”。 令人慰籍的是,这次笔战笔墨之战并未走火入魔,势同水火。最近,张承志得了一个文学奖,其论战对手王蒙也高兴地出席了颁奖仪式,张承志亦漂亮地捐献出奖金以资助文学创作。这表明,绅士风度和“费厄泼赖”(fair play)精神已开始在中国文坛滋生。我以为,这是更令人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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