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有幾個不是廣州的民運著名分子,雖然接觸機會少,但印象頗為鮮明。 最突出的是陳爾晋。他是雲南人,幼年失學,只唸過幾年書,但他努力自學,可能是整個民運中,對馬克思主義研究最透徹的一個。一九七四年開始,當「李一哲」他們在廣州推出大字報時,他全心埋頭苦幹,在七六年完成了《論無產階級民主革命》的著作。四人幫垮台後,陳爾晋將他的著作稿《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為當局所注意,因而被捕,一直扣留到一九七九年三月才釋放出來。 陳爾晋入獄時間,曾給公安吭谝紊洗颍虻煤軈柡Γ卜纯沟脜柡Γ箍`他的繩子陷在手臂肉中。幾年後,他捲起衣袖給我看,疤痕還清楚可見。 陳爾晋對中國社會的批判,是清清楚楚,十分尖銳,不將希望寄諸當權者,也不用打著紅旗反紅旗。他這樣寫道: 「(中國的)官僚主義階級不是實行現代法制,而是實行封建專制,變化性靈活性很大的政策,遷就應付臨時事件,憑官僚主義者階級的『一元化領導』的喜好執行政策,根本就沒有甚麼言論、集會、結社、出版的自由。對所謂『反革命』或格殺勿論或施以重刑。……在官僚壟斷特權階級把持下,對社會的嚴密控制,使社會的矛盾衝突缺乏緩衝的餘地。千千萬萬優透人物憤懣不平,渴望變革,被迫敢於鋌而走險,要從絕路上闖出生路來。蓄之越久,其發必速,壓迫越深,反抗越強。同時,官僚壟斷特權階級在長時期強制性固定化壟斷權力的過程中,越來越僵化,越來越缺乏左右民心的道義力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領導集團的日益僵化,導致了整個社會內部的日益僵化,孕育著總崩潰的到來。 「請記住──對於無產階級民主革命所表達出來的這種新的社會要求,這種歷史的必然性,如果企圖用暴力來壓制這種要求,那只能使它越來越強烈,直到最後把它的枷鎖打碎──事情正是這樣,無產階級民主革命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必然的東西一定會成為現實的東西!」 在一九八九民運之前,在蘇聯和東歐發生大變之前,我上面引述這番話,不要說普通人,就算是很多有點見識的人看來,彷彿是在說夢話,從托洛斯基批判斯大林主義,預言在官僚統治下政治革命是唯一出路以來,有幾多人敢於做過這樣的大膽假設,作出這樣廣闊的歷史前瞻?但八九年以來發生的一切,應驗了陳爾晋的基本分析。 實際上,當年陳爾晋釋放後,便在各地民運中活動,在北京民運中,他的影響力十分大,威信也很高。還有另外一個外間人不知的地方,便是當年陳爾晋串連各地民運時,公開以托派自居,他的《論無產階級民主革命》雖然引入很多他原創的概念,例如「叉路口社會主義」,但就官僚專政,和必須依賴無產階級以進行民主革命這個根本問題,陳爾晋的確是根據馬列主義,在沒有看過托洛斯基著作(後來與香港接上頭後才有機會接觸),不知國際革命馬克思主義運動發展的情況下,得到基本上相同的結論,這實在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根據我與陳爾晋的實際接觸,我覺得他政治經驗豐富,夠成熟,凡事能夠提綱挈領,難怪在國內民運影響力有這麼大。不過,當他對我說已組織了好幾十人,我又覺得此話可能多少有點誇大。就我經驗,國內民刊團聚的人,多則十多個,少則一二人,未聽過有幾十人的。另一個我對他印象有保留的原因,便是我覺得他太重視自己的著作,彷彿總是想找在國內外出版的機會。 我對北京的楊靖,印象也很好。他也是一個工人,風聲緊時,反對徐文立的停刊決定,將《四五論壇》復刊,堅持繼續民運工作。政治上他是激進主義,但很實幹,組織能力強。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說過的一句話:「愚蠢的朋友比聰明的敵人更可怕!」 對上海的傅申奇我也是印象深刻,他是年青的實幹派,七八年末已開始搞民運,理論修養也不錯,在上海建立了一個組織。八九年初左右,他減刑出獄,返回上海。按我的理解,我們那一輩的民運戰士得到減刑的,肯定要付出代價。但八九民運一開始,傅申奇又投入運動,所以不久也被捕入獄。北京另一位民運戰士任畹町,同樣也是在 八九年初出獄後,公開投入民運行列,結果也難逃再被捕的命運。十年牢獄折磨不減他們的戰鬥性,值得我們欽佩。 我最記得,傅申奇曾很直接的問過: 「托派是甚麼?」 「香港革馬盟的組織情況怎樣?」 從七十年代中期開始,在香港,托派一直十分孤立。可是,在當時國內民運聲譽其實很高。原因很簡單,根本就沒有另外一個左傾政治潮流,深刻的批判了官僚統治,並提拱了向前發展的政治前瞻。後來我在獄中,我也不斷反省這些政治問題。未入獄前,我對中國是否存在一個無可救藥的官僚層,還是有點猶豫。入到監後,從口到心,都認定官僚層肯定存在,肯定無可救藥,肯定會給掃入歷史墳墓。 摘自刘山青回忆录:《无悔的征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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