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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沅森 佛怀乡农民协会一个通宵“挖浮财”的战斗,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共挖出金子三斤三两,玉钏子三对、碎玉若干、银首饰十斤半、银元200块。韩乡长和徐组长笑容满面,非常满意。根据战果登记,评出五个一等奖(奖金5万元)、十个二等奖(奖金3万元)和二十个三等奖(奖金1万元)。 第二天晚上农会召开庆功表彰大会,三十五位获奖者陆续登台,每人胸前戴着大红花,手捧金灿灿的奖状和一扎一扎奖金。在欢呼声、掌声和歌声中,所有获奖者都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笑得合不拢嘴,感到十分的光荣。 颁奖之后,韩乡长讲话。他说: 同志们:昨晚的事实证明,我们佛怀乡农民协会是一个团结的农会、战斗的农会。我们的会员立场坚定,思想觉悟高,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革命先锋。根据我们初步估计,通过这场战斗,地主身上的油水已经榨得差不多了,榨出了百分之九十。虽然个别顽固分子可能还有一点点油水没榨出来,但油水绝对不会很多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工作,不能为那一点点油水浪费宝贵的时间。因此,我宣布,佛怀乡挖浮财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下一步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要斗垮封建地主。 大家知道,地主已经抓起来了,关押在临时指挥中心的东、西谷仓里。他们人虽然关起来了,但威风并没有倒下去。过去他们做的坏事,例如欺压老百姓、剥削我们贫下中农,一件一件,一桩一桩,还没有彻底揭露,没有彻底清算。如果我们不跟他们算清这些账,他们便会说:“我没有罪,抓我关我,是没有道理的,是错误的。” 我们把地主抓起来错没错?大家当然会说没有错。可是为什么没有错?你要讲出道理来。 人只要活着,就要与周围的人打交道,发生关系。生产问题、生活问题、邻里之间的问题……种种方面,总会发生一些摩擦和矛盾。过去,当我们与地主发生矛盾时,占面子的是谁?吃亏的是谁呢?这个问题,我请教过许多老农,他们告诉我,十桩事情有九桩是我们贫下中农吃亏,十桩事情有九桩是地主占面子。 那么,我们要问,过去为什么我们老是吃亏,人家为什么老是占面子呢?原来人家有钱、有权、有势,“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穷人说不起话,穷人办不成事,这样的世道是有问题的。因此,我们共产党闹革命,推翻不合理的旧社会,建立合理的新社会。今天世道变了,那么,我们就要把过去的老账翻出来算一算,看看地主们在旧社会作威作福,到底欠我们多少债? 从现在起,我们的土改干部、乡干部、农会干部、民兵和积极分子,都要动员起来,参与到打垮封建势力的斗争中去。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深入群众,访贫问苦。要主动去拜访那些苦大仇深的贫农、雇农,和他们促膝谈心。引导他们诉苦,某年某月某日,受某某地主的压迫、剥削。让所有受地主欺压的农民,把他们的苦水通通倒出来。 中国的封建社会历史很长,我们的穷苦农民,世世代代受地主剥削、压迫,久而久之,许多人的神经变得麻木了。他们认为租种地主田地,交租谷是天经地义的,地主收租收得有理。如果说地主不应该收租,或者说不应该收那么高的租,他们反而觉得不对头,好象自己做了亏心事,占了别人蛮大的便宜。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我们乡干部、土改工作队员和农会积极分子,就要跟他们讲清道理。讲清楚谁养活谁?到底是地主养活农民,还是农民养活地主?地主四手不拈香,终年吃香喝辣;农民一年干到头,天天吃糠咽菜。这是为什么? 我们要深入到最苦、最穷的贫雇农家里去,详细询问他们吃过地主什么亏。有些事,年深月久,他们不记得了,我们就要有耐心,慢慢启发,引导,回忆,一点一滴,一桩一桩,收集起来,最后必定会收集到许许多多地主欺压农民的事实。有了这些活生生的事实,我们才能开斗争会,才拿得出有说服力的证据,才能把地主驳得哑口无言,才能把他们斗倒斗臭。 这个访贫问苦的任务很重,很艰巨,大家要千方百计想办法,耐心细致地搜集各方面的材料。我看,有些同志思想麻痹大意,常常忽略一些所谓“鸡毛蒜皮”的事,认为那些事微不足道,不能说明问题。我们说,在阶级斗争的漩涡中,没有鸡毛蒜皮的事,越是小事,越要引起我们注意。一滴水珠,可以反射出太阳的万丈光芒;一件小事,能够说明阶级斗争的尖锐复杂。只要贫农、雇农讲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就要把它提高到阶级斗争的原理上进行分析,深入揭露地主欺压穷人的本质。 目前,根据群众的检举揭发,我们逮捕了十二户地主。要斗垮这些狡猾的狐狸,就要搜集许多材料。斗争每一个地主,起码要有四、五个人登台,现身说法,用自己的亲身实例,说明地主是怎样剥削、压榨农民的。为了落实责任,我们仍然分八个组,按照谁逮捕的就由谁主持斗争会的原则,两天后开斗争会,要把这些地主一个个斗倒斗臭。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要全心全意,全力以赴。 我们乡下有一句俗话,不要挖磡寻蛇打。但现在要改变过来,我们就是要挖磡寻蛇打,就是要到处去寻找,把毒蛇找出来,一一打死。我的话完了,下面请土改工作组徐组长作指示。 徐组长说: 同志们:刚才韩乡长讲清楚了下一步斗垮封建势力的道理和具体工作方法。我有个建议,就是每一组对自己的斗争对象要进行研究。例如,要斗争王殿臣,我们就要掌握许多王殿臣压迫、剥削贫苦农民的事实。基本事实掌握之后,要进行模拟斗争演习。就是找一个人扮演王殿臣,其它人扮演称贫下中农,然后面对面地摆事实,讲道理。扮演王殿臣的那个人,你不要怕,如果你能讲得“贫下中农”哑口无言,算你有本事,我还要表扬你。经过这样的实战演习,有什么好处呢?就是我们得到了锻炼,知道对方会想什么,讲什么,这样,就有利于我们把他斗倒斗臭。这种斗争会之前的演习,在北方土改,是作为经验推广了的。希望有兴趣的同志,不放试一试,看看效果如何。我们也不强调一定要这样做,如果你掌握的事实和材料十分充足,或者没有时间演习,也可以不搞。 附带要讲一件事,昨天晚上死了一个人,就是恶霸地主张春生的老爹,审讯时顽抗,以头撞墙自杀了。因为张春生有病,我们看他不行,便没有审讯他。他家的钱财实际上是老爹掌管了,于是,就把老爹请来,要求他交出金银财宝,但这个老头很倔,拒不交代。后来,又把审讯组和民兵骗到山上,指着一处地方,叫我们挖一个五尺深的坑,自己往里面跳,赖在里面不出来。后来把他抓回审讯室,他怕打,一头撞在墙上,人老了,不中用,便死了。我们说,地主要自杀,可怪不得我们,自己撞死的,自己负责。我的话完了。 实际上,昨晚发生死人事故时,韩乡长和徐组长当即到了现场。他俩嘀咕一番,威胁在场的七个积极分子和民兵说,你们都会抓起来,大家都要坐牢。这些年轻人吓得要命,苦苦哀求领导想办法。于是,他俩警告他们,此事不准外传,谁泄露机密抓谁。就说是地主自己撞墙自杀的。积极分子和民兵当然愿意配合,他俩这样向上面汇报,自己也脱了干系。 另外,王殿臣交出的珍宝——他们当然不会说是地主主动交出的,而是没收的——数量巨大,保护完整,受到了省土改工作团的表扬。奖金分配下来,韩乡长、徐组长各10万元,一般干部5万元。这些就没有必要在群众大会上宣布了。 艾科哥!中午时分,邓毛坨遇到艾科,亲热地叫着。 你有什么事?艾科感到有点突然。 我……邓毛坨吞吞吐吐。 有话就说嘛。艾科打着官腔。 我想与你们结拜。 结拜?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都知道你们有九兄弟,团结一致,威风凛凛,我想当老十。 大家都这样说?艾科皱了皱眉头。 是呀,连韩乡长都知道。韩乡长说,可以这样做嘛,团结起来闹革命有什么不好?所以,我很想参加。 这件事,艾科还没有向韩乡长汇报,听邓毛坨转告韩乡长的话,才放下心来。 哎呀,这一向太忙了,事多,抽不出时间。艾科对邓毛坨的斗争性强,还是比较满意的,但确实太忙。 酒、菜、活叫鸡我都准备好了,在我叔叔家里搞。大家顺便帮帮我叔叔,让他站出来斗争地主。 嗯,这个主意不错。艾科听到后面一句,点点头说。 那就定在明天晚上? 不,来不及了,今晚行不行?艾科说。 行,行。邓毛坨连连点头,天黑后,请九位哥哥到我叔叔邓季秋的茅棚里来。 好,你去作准备吧。 是,大哥。邓毛坨欢天喜地,连蹦带跳地做准备去了。 晚上,九位兄弟陆续来到。邓毛坨用他的二等奖金买了酒菜、活叫鸡等,借来碗筷、桌椅板凳,一切都准备妥帖。 先磕头吧。艾科说。于是,大家对着党旗牌位跪下,歃血为盟,邓毛坨遂成为“十弟”。 叔叔邓季秋站在一旁观看,十分羡慕这些年轻人。 邓季秋打了一辈子光棍,无后,他哥哥就把邓毛坨过继给他做儿子,叔侄俩关系极好。 吃饭时,艾科把邓季秋让到首席坐了。这个打了一辈子长工的穷汉子,走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从来没有坐过上头,今天受到农会主席的尊敬,十分感动。 上了席,艾科抓紧时间,直奔主题,对邓季秋说:你太老实了,恶霸地主那样骂你,你竟然一声不吭。 邓季秋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要是我,就不信这个邪,偏偏要与他对骂。邓毛坨说。 叔叔仍然笑一笑,没有做声。 我看你是怕他!有人用激将法。 邓季秋还是不答话。 三杯下肚,邓季秋红着脸,酒后吐真言了:人一穷,便说话不起,那敢与别人对骂?张春生骂我,我不是不恨他,而是怕他呀。他财大气粗,我拗得他过吗?他四个儿子一扎齐,我打得他过吗?所以,只好忍气吞声。说罢,酒涌上来,竟呜呜咽咽地哭了。 邓叔,你不要怕,现在共产党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艾科说。 我们十个弟兄都帮你,还怕他那四个地主狗崽子吗?有人说。 艾科、黄筑、铁头几个,站起来,轮番向邓季秋敬酒。大家七嘴八舌地劝他,根本用不着怕。 邓叔,张春生有四个儿子,你现在有我们十个儿子,你还怕他吗? 不怕,不怕!喝醉了的邓季秋转哭为笑了。他哈哈大笑着: 我有十个儿子,哈哈,还怕他个鸟!哈哈哈哈……说罢,手舞足蹈,东歪西倒。 艾科几个,慌忙把他扶到床上睡了,弟兄们尽情地大吃大喝起来。 我看,张春生这人,其实并不恶。有弟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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