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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沅森 红色恐怖开始后的第二天早上,王殿臣恳切地对廖二和吴妈说:你俩还是快回去吧,他们要动手了。 三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昨晚民兵们彻夜鼓噪,声声入耳,廖二爹和吴妈通宵未眠,内心烦躁焦虑,可想而知。他俩进退两难:宽厚仁慈王老爷对他们恩重如山,如今眼看着就要落难,急急忙忙撒手而去,未免太不义道了;但不赶快离开,肯定会受一些惊吓和委屈。不过,想开一点,也无所谓。两人家里都是田无一亩,肯定没资格划为地主;两人忠厚老实,性本善良,难以戴上“恶霸”帽子。廖二代主家行事,主家大仁大义,他根本没有必要对人凶神恶煞,从来都是和和气气,轻言细语,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吴妈侍候王老爷,除端茶敬客,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古人云“路遥知马力,板荡见忠臣”,像王老爷这样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就是陪他赴死,也不会辱没人格,更何况风暴尚未降临,又有什么理由率先离开呢?因此,两人都作出了就是挨骂受辱,也要奉陪一阵子的抉择。 一旦他们进来,便可能动粗,王老爷轻言细语,我怕你们受到惊吓和连累,趁现在尚未戒严,走得脱。再耽搁,就可能走不脱了。 廖二坦然回答:我不能走,钱财账物都是我经手的,要当面清点给他们,我才脱得了干系。如果有人趁乱混水摸鱼,钱、物、账不符,到那时怪罪我就有口难辩了。您已经把几件国宝交给我,这几天我搬住国宝外房,与那些珍宝共存亡,人在宝在,宝亡人亡。这些东西都是造了册子的,莫说遗失一件,就是碰坏一只角,都罪该万死,没有当面交给韩乡长之前,我绝对不能离开。 吴妈说:我是个穷老妈子,虽然您客客气气,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看待,但我可以对他们说,我是下人,他们应该不会斗争我,到该走的时候再走不迟。早不走,迟不走,这节骨眼上急急忙忙离去,反而有些说不清,我暂时不走。 唉!王老爷喟然长叹,真是不好意思,连带你们受惊了。不过,你们一定要记住,到时候,他们逼着你们骂我,就骂几句,跟着喊几声“打倒”口号,没关系。 红色恐怖笼罩的第三天晚上,乡政府里一片灯笼火把,照得通明透亮。一位农会会员进来,气不忿地告状: 韩乡长,艾科把我家的狗毒死了,要赔! 怎么回事?韩乡长问。 艾科他们乱扔“三步倒”,把我家的狗药死了。 他们把“三步倒”扔在你家院子里? 没有,扔在隔壁地主家门口。 那是你家的狗乱跑,到地主家去走亲戚,怎么能怪艾科呢?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起来。 多半是你家的狗婆子发了草,去找地主家的狗老倌。有人揶揄。 又是一阵哄笑。 韩乡长严肃地说:你有什么证明,断定狗是艾科毒死的,而不是地主毒死的? 这位农会会员满脸尴尬,哑口无言。 韩乡长正色说:现在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斗倒地主。艾科思想觉悟高,想到要把地主家的狗毒死。不把狗毒死,我们怎能监视他们?条把狗,算什么!又不是故意毒死的,况且还有狗肉吃,今后再养只小狗崽就是。你看我们多忙,为这点小事还来打岔! 工作组长徐刚平拍拍这位农民的肩膀说:闹翻身要分田啦,你是想要狗,还是想要田?一个人能分一亩多田,快回去,算算你家几口人,能分几亩田。 老实农民,无可奈何,慢慢挪动脚步,羞愤地离开了乡政府。 地主家的狗,全部毒死了吗?韩乡长问。 全毒死了,只有陆昌恒家的白狗,太灵泛了,丢的药闻一闻,不吃。后来陆家把它锁了,不放出来。民兵排长铁头汇报。 明天看到它,立即打死;如果逃跑,就开枪打。韩乡长说。 韩乡长说完,与徐组长、乡干部和农会骨干,到房中密商明早行动的细节。乡政府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除了少数核心人物,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要求在乡政府过夜,有重要事情宣布。闹腾到半夜,人们东倒西歪和衣而卧,灯笼火把渐次熄灭,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还亮着灯,几个厨师在通宵忙碌。 第二天早上4点半钟,一阵尖锐的哨音之后,“起床,起床”、“快起来,快起来!”的喊声不断。和衣而卧的人们一翻爬起来,赶紧洗把脸。霎时间,乡政府里又是灯火通明。紧接着,十来桌饭菜摆在堂屋里。韩乡长喊着“快吃饭”、“快吃饭”,人们赶紧跑过来,按序聚齐,八人一桌,端起碗筷便吃。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时间又这么早,虽然有大碗红烧肉,但许多人吃不进,只好胡乱吞下一些。 民兵都到齐了吗?韩乡长一边吃,一边问。 到齐了。铁头回答。 积极分子到齐没有? 到齐了。艾科回答。 韩乡长掏出怀表看了看说:时间还早,大家慢慢吃,别着急。现在我讲几句。 今天是我们行动的日子,吃完饭马上出发,没收12户地主的家产,并逮捕12户地主、6户恶霸伪职人员。 行动的次序是:我和徐组长带队,先去没收王殿臣家,将王殿臣赶到艾科家,今后在王家分一间房子给艾科住。王家堂屋及两边正房,作为集中没收物资的场所,由徐组长率领清理组进行清理、登记。大家要做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切缴获要归公,任何人不得贪污。特别是当场没收的金银首饰和金银器皿等贵重物品,一律上交。那些东西体积小,容易混水摸鱼,顺手插到自己口袋里去。我事先打了招呼,如果不听,查出来了,当场逮捕,与地主关押在一起。我们号召检举揭发,发现贪污私藏的,检举揭发者有赏。 王殿臣赶走后,王家作为这次行动的临时指挥中心。大家知道,王家有两间大粮仓,东仓和西仓,墙有尺把厚,密不透风;仓板一上,插翅难逃。两间粮仓,现在都有半仓谷,暂时劈作牢房,东仓关押男的,西仓关押女的,放一只尿桶,让他们在谷堆上吃喝拉撒睡。 我们一到王家,便立即行动,先把王殿臣赶到艾科家,在那里再逮捕他。因此,大家可以与我们同时行动,抓了人,送到指挥中心。没收的东西,金银之类细软物品,由组长拿着,解放军和民兵护卫,先送到指挥中心的清理组,由徐组长当面登记。地主家的衣物、用具,除穿在身上的不没收,生活必需用品留一部分之外,其余的全部没收,搬到指挥中心来。 我们已经成立了八个没收、逮捕组,每组由一位农会干部任组长,一位乡干部或土改干部任副组长,一位解放军、两位民兵和两位积极分子。每组组长手中有组员的名单,吃完饭各组把人召集在一起,听到哨音时,排队出发! 每组组长都知道没收、逮捕的对象。每个组没收、逮捕两家,先后顺序都排好了。另外,成立了八个搬运组,各自跟随逮捕组行动。逮捕完毕后,大家都要参加搬运,估计要大半天,才能把东西集中到临时指挥中心。 大家要特别注意安全。这次行动,是剥夺地主的财产,让他们家破人亡。虽然估计大多数人会老老实实,在枪杆子面前,不敢乱动,但我们要百倍提高警惕,防止个别亡命之徒狗急跳墙,进行垂死挣扎。亡命之徒身上可能藏有短刀、手枪等凶器。现在郑重宣布,如遇到持刀、举枪反抗,其行为可能危及逮捕组人员生命安全时,可以开枪当场击毙。在这种情况下打死地主,不算犯法。但是,如果对方不反抗,束手就擒,就没有必要开枪。违反纪律的,要受处分。 最后,我要反复交代,今天的行动是敌我斗争,是我们佛怀乡贫下中农与地主阶级第一次面对面较量,绝对不能顾及情面,看到对方是老邻居,老熟人,同姓同族,便温情脉脉。一定要给地主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晓得我们佛怀乡贫下中农的厉害,让他们知道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每逮捕一个地主或地主婆,都要五花大绑,捆紧一点没关系,只要不弄断手脚了。谁是英雄?谁是好汉?今天就可以显露出他的本色。行动结束后,我们要开庆功会,该表扬的要表扬,该批评的要批评。我的话讲完了,徐组长,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徐组长接着说:韩乡长讲得很全面,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但我代表省土改工作团,再三强调纪律,如果发现贪污金银器具和贵重物资的,一律视为地主分子,关押起来之后,还要进行审判,依法定罪。一个一钱重的金戒指值多少?可以告诉你们,一亩好田,价值五、六个,甚至值上十个金戒指。你贪污一个金戒指,犯罪之后,就没有什么好田分给你了,好田都要分给跟共产党走的贫下中农积极分子。到那时,“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你的损失就不止一、两个金戒指了。希望大家廉洁奉公,不要犯错误。 徐组长讲完之后,各组组长纷纷喊人,乡政府里人声鼎沸,乱成一团。一会儿,哨音响起,各组集合排队,清查人数完毕,韩乡长和徐组长领头,并排走出乡政府。这时,东方的天边泛出一丝鱼肚白,天还没有亮。要是平时,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只有个别特别勤劳者,才起早赶工。微弱的晨曦里,一队黑压压鬼蜮般的人群在蠢动。他们之中,有的挎着短枪、大刀;有的背着长枪、梭镖;有的手臂上挽着捆人的绳索。一个个昂首挺胸,阔步而行,奔向各自的目标。一会儿,佛怀乡靠卧佛山一带的民居中,便传来乒乒乓乓的打门声和恶狠狠的叫喊声,紧接着便传出骂人、打人和撕心裂肺、喊爹叫娘的号哭声。 首先还是说说王殿臣吧。 四更天,王殿臣听到窗外监视民兵息息索索响动,一会儿便安静了,过了很久阒无声息,可能是提前撤岗,悄悄溜走了。前两天撤岗没有这样早,情况异常,估计他们会有新的动作,今天可能要动手。便赶早起来,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在堂屋里静坐,一边坐禅练功,一边等待厄运降临。 廖二也发现监视民兵走了,便早早起床,最后检查一遍,卧房内外没有任何异常,才放心出来,在前花园里散步。吴妈在厨房里,用小火炉煨粥。 一会儿,响起急促的捶门声和乱糟糟的“开门”叫喊声。廖二急急忙忙跑去开门,一边跑,一边大声应答“来了,来了”。 廖二打开大门,人群一拥而入。回头看见,四五个人已经越过围墙进来。人群像冲锋一样,涌了进去。 王殿臣在堂前屋檐下垂手而立,两个民兵跑上去,一人扭住一只胳膊。这时,韩乡长和徐组长已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王殿臣?徐组长用藐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位大地主。 是,罪民就是王殿臣。王殿臣俯首帖耳地回答。 我代表“佛怀乡农民协会”向你宣布,你的土地、山林、房屋和财产全部没收。我们给你安排了一处住房,现在,你把要用的被帐衣物和日常生活必需品,搬到那里去。 说着,两个农会会员架着王殿臣,向他的住房走去,后面跟着两个民兵。王殿臣早已把个人所需的东西集中在他的住房里,虽然精简了又精简,压缩了又压缩,但还是有七箱八笼。由农会会员和民兵,一一开箱仔细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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