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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从小说看土改——张爱玲的《秧歌》在大陆

  土改是土地制度改革的简称,在中国,这无疑是现代化最主要的命题,不但与“土里刨食”的平头百姓丝丝相牵,也与夺权而后掌权的共产党的命运紧紧纠结在一起。      大陆生活在城里的人与土改本没有直接干系,原可以不知道。无奈共产党看重政治宣传,看重“亿万人民同心同德”。于是,报章杂志、电影歌舞轮番轰炸之外,还有无孔不入的系统与部门传达,终于把“这场伟大的运动”弄到无人不知的地步。但正因为是宣传,也可以说,反而没有人知道土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国是农业大国,毛泽东就是靠土改起家的。没有1920年代末他和他的同志们手执土枪梭标“没收一切土地归苏维埃所有”[1],就不可能有后来的"红色政权"的得以生存。当然接下来土地政策在共产党手里一直变来变去,细细揣摩其脉络,似乎主要取决于在当时的局势下,“红色政权”是只须赤贫者效命即可(富裕者抢了过后杀掉就算了); 还是须拉上地主富农们一同效力(如抗击日寇)。邓小平70年代末归位之后,所烧起的三把漂亮大火之一,也是土地政策——还农民以对其所耕种的土地的有限使用权——以此奠定了他垂暮之年的霸主地位。

     这些都是主题以外的话,这里说的,是共产党大范围掌权之始,即40年代末和50年代初的那场最著名的土改。

     那可是一场火热的运动,用官方史家的话说,“新解放区土地改革的完成,是建国初期中国人民在政治战线和经济战线上的一个巨大的胜利,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亿万翻身农民劲头空前高涨”[2]。这话从那时就说,一直说到了今天——当然先是党报说,于是大家也就跟着说。但是,有没有人不说,或者说出一番别的景象、别的道理呢?

     不知是意图拉拢还是吓唬,抑或是有恃无恐,当然也可能出于极为天真的骄傲,当政的党似乎没有想将土改遮掩。只看当时留在大陆代表“言论、思想与良知”的文人、学者、艺术家,以及徒有其名的政客——民主人士们,几乎无一遗漏地被送下乡参加(或称见习)土改,就是明证。他们回来也都真诚而得体地以此题材创作,无法创作的,就具名写下心得与感受,于是土改也由此民主地定了调。无由恭逢其盛的我们这一代,也即到了文革才登上舞台抒发豪情的这一茬子人,虽说得以如此张扬地发挥着土改余威,但除了油画《一件血衣》或群雕《收租院》,对土改实毫无认识。

     直到1996年——伟大的土改运动之后大约半个世纪——我才从新近出版的两本薄薄的小书里,见到一丝土改之端倪。这是两位同为本世纪20年代初出生的女作家,在中国成吨的土改报导、土改文学里,她们的叙述只可称沧海一粟,但仅这寥寥数言的描述,已使我震秫不已。这就是过世不久的张爱玲和尚辗转于病榻的韦君宜。

     在中国,直到80年代中,50岁以下的人里,除了专门的研究者,几乎没有人知道张爱玲。然而,1989年之后,与相当一部分或被冷落、或被封存的三、四十年代作家一道,张爱玲悄然流布。这当然首先得益于读者目睹坦克而后的信念崩溃,甚于任何时期的思想控制也出了大力。

     就是在这时,我才第一次读张爱玲。

     这位还没有长大就已经成熟老到得让人发怵的前辈作家令我倾倒。这,在我刚一碰《金锁记》、碰《姑姑语录》等散文,就知道了。但这边出版的多是选本,各式各样,就算把1990年的《草炉饼》、把《张爱玲苏青对谈》都收了进去的"文集",也未将作品收全。但我一不是专家,二对张爱玲还没有迷到只言片字都要找来捉摸一番的地步,对“全集”也就没有过什么渴望。加之这边的研究者,包括被认为相当非官方、且对张怀着亲切的念想的人士,都无一例外地贬抑她到了香港之后的作品,说是“坏作品”,是“虚假,描写的人、事、情、境,全都似是而非,文字也失去了作者原有的光彩”;更有甚者,一名为她作传的人竟指称它们“是两部思想倾向十分偏激的反共作品”,“是命题作文”(?!)[3]。但《秧歌》和《赤地之恋》最终还是在她所述故事的发生地出现了——出现于大陆那场突然暴出的短暂的张爱玲热的当口。

     这“热”当然是始自惊闻她离世的噩耗之后,波及了不下几十家报章、杂志和出版社。但是,不但明白标出“全集”,且真的把这两部作品也印出来并且从从容容地卖了出去的,只有两家:大连出版社和内蒙人民出版社——只是后者对原文略略作了修改,如将张爱玲秉笔直书的陈毅二字改为□□等。

     《赤地之恋》讲的是城里的干部的故事,只涉及到土改;《秧歌》则完全是土改后的农村。她说的是一个距上海不远的江浙一带乡下丰年的故事。故事的主角金根是一个在张的笔下相当少见的美好青年: 勤劳、诚实、果敢、好学、友爱、克制,恪守旧道德的同时勇于接受新事物,人也是健壮俊美。他是翻身农民,不但分了地还分了浮财,其生产力也被“极大地解放”着——他是劳动模范,地里的收成是“九担谷”。他的人生愿望非常简单:供养妻子,使她不致离家远赴上海帮佣。而供养的标准,就是吃上干的饭而已。(九担谷是900斤,对于金根这个三口之家,每天应有2斤半米吃了)这一愿望在书中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妻在离别两年之后返家;一次是新出阁的妹妹归省。这第二回,他以自己的名义对妻要求:

     “今天我要吃一顿好好的饭,不要那稀里光当的东西,”他低声向她说,“煮得硬一点,我要那米一颗颗的数得出来。”(p.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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