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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放所提出的问题中,真正触了毛的痛脚并最终引发空前规模镇压的,还是政权问题。 中共于一九五四年制定的宪法规定,中国「是工人阶级领导 的」。既然中共说自己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中国当然就要它来领导。但它和中国究竟是甚么关系呢?机械科学研究学副院长雷天觉用提问的方式放出了自己的意见:「党究竟应在国家之上,还是应在国家之中?」 山东青岛市民盟成员曲北韦也用提问的方式参加了鸣放。他在市政协会议上发问道:「我十分怀疑,『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 切权力属于人民』呢,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共产党?共产党是为人民服务的呢,还是人民为共产党服务?共产党是人民的勤务员呢,还是人民的统治者?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呢, 还是奴隶?」(注1: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八《人民日报》。) 广西省副省长、民革中央常委李任仁说:「每个党员并不等于党。有的机关、学校中有人给党员提意见,竟被批评为是反党反组织,这不是比『朕即国家』还有过之吗?」「在省里还好一点,愈到下面愈成问题,区委书记和乡支书就可命令一切。」 (注2:一九五七年六月六《人民日报》。) 湖北省中南财经学院院长、民盟湖北支部主任委员马哲民则 批评道:「中共不少领导同志……认为目己就是真理的化身。… 他们俨然为『天生的圣人』。这就等于基督教徒说『我代表上帝』 了。」(注3: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 北京大学有人署名「天水心」贴出一张大字报说: 党独揽一切,专断一切,党即人民全体,党即国家,党即法律。 所谓「民主」实际上已被党主所代换。 略举一二事例: 宪法规定人民有选举权,然人民代表已由党内定。人民不认识 代表,代表不代表人民。 宪法规定人民有言论自由,然而报刊、广播、电台均为党所垄 断,凡发表与党的调子不谐和的言论,概以反革命论罪。 宪法规定人民有集会、结社自由,然而凡结社、集会不经党批 准,并接受其指定领导人,均有可能被冠以反革命罪。 宪法规定人民有人身自由,然而「肃反」表明:各级党组织负 责人都有权以党的名义,限制任何一个正直的公民的自由。 大字报还提出:「反对以『党主』代『民主』。把民主权给予 人民,让人民享受宪法所赋予的民主权利的充份保障。」 (注4:成文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版《中国往何处去》第三十七至 三十八页。) 竟见虽然尖锐,却只是泛泛而谈。相比之下,《光明日报》总 编辑储安平却将矛头直指中共主要首领毛、周二人,而且口气颇有 些咄咄逼人。他在中共中央统战部于一九五六月一日召开的座谈会 上作了一次发言,题为「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他说「我 认为党领导国家并不等于这个国家即为党所有。但是,在全国范围 内,不论大小单位,甚至一个科一个组,都要安排一个党员做头儿 ……党这样做,是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样的思想,从 而形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一家天下的清一色局面。」「最近大家对小 和尚提了不少竟见,但对老和尚没有人提竟见。我现在想举一个例 子,向毛主席和周总理请教。解放以前,我们听到毛主席倡议和党 外人士组织联合政府。一九四九年开国以后,那时中央人民政府六 个副主席中有三个党外人士,四个副总理中有两个党外人士,也还 像个联合政府的样子。可是后来政府改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副主 席只有一位,原来中央人民政府的几个非党副主席,他们的椅子都 搬到人大常委会去了。这且不说,现在国务院的副总理有十二位之 多,其中没有一个非党人士。是不是非党人士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坐 此交椅?」(注5:一九五七年六月二日《人民日报》。) 储氏提出此问题,实在是因为他没有学好毛主席著作。毛只说 过在「新民主主义制度期间」,「不可能也不应该是一个阶级专政 和一党独占政府机构的制度」,并没说社会主义不搞一党专政,而 且他的意思正是到了社会主义社会,就「应该是一个阶级专政和一 党独占政府机构的制度」。一九五三年,刘少奇企图「巩固新民主 主义秩序」,推迟进入社会主义,被毛批了一通。到了一九五六年 消灭了全部私营企业,农民也已将土地改革中分得的土地全部交出, 变成了只凭「劳动工分」吃饭的合作社社员。中共正式宣布全国进 入社会主义,将那些党外人士的椅子搬到「人民代表大会」去也就 是顺理成章的了。 细察储氏的历史,他并不傻。他在此发问,也许只是明知故问, 为了向毛、周二人挑战。一九四七年国共内战时期,他就曾在其主 持的《观察》杂志上著文说:「老实说,我们现在争取自由,在国 民党统治下,这个『自由』还是一个『多』、『少』的问题,假如 共产党执政了,这个『自由』就变成一个『有』、『无』的问题了。 」「坦白说,今日共产党大叫其民主,要知共产党在基本精神上实 在是一个反民主的政党。就统治精神上说,共产党和法西斯本无任 何区别,两者都企图透过严厉的组织以强制人民的意志。在今日的 中国的纷争中,共产党高喊民主无非要鼓励大家起来反对国民党的 『党主』。但就共产党的真精神言,共产党所主张的也是『党主』 而决非『民主』。」他反对国民党政权,但也从来不欢迎共产党上 台。他说:「今天能动摇国民党政权的不是共产党而是这一批自由 思想份子……反过来说,今天能抗拒共产党的,也不是国民党,而 是这批自由思想份子。」(注6:一九四七年三月八日《观察》第 二卷第二期,转引自一九五七年七月三日《人民日报》。) 由于他的杂志一篇接一篇地刊登名为特约军事记者、实为周恩 来手下秘密工作人员的撰稿人的文章,报道国共战事,气得蒋介石 大骂:「报上都登了,还打甚么仗?」(注7:戴晴《储安平与 「党天下」》。)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底,国民党封了他的《观察》 杂志,将储氏逼上梁山,采取了与共产党合作的路线。 中共本来说执政后将成立「联合政府」,但当时并没有说明如 何个「联合」法。现在给「民主党派」人士几个部长当,已经够客气了。中共并未食言,只是这些「民主党派」人士自己胃口太大, 以为中共真的有心同他们平起平坐了。贼船是这班知识份子自己爬上去的,这就是为何毛泽东对他们说「你们是上了贼船了」的时候, 颇为蔑视这班人的缘故。 对储安平的说法表示赞同的人颇为不少,如《中国青年报》记 者詹寰就说:「共产党就是党天下,没办法,这是根本制度问题, 我完全同意储安平的竟见!」「共产党不仅是以党代政,而且有党 无政!」(注8: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五日《光明日报》。) 民盟副主席章伯钧是国务院交通部长及全国政协副主席,他对 「一党独占政府机构」的状况也颇有不满:「国务院每次开会,总 是拿出成品要大家提竟见。生米煮成了熟饭,还有甚么竟见可提?」 「譬如文字改革和如何改革,并未讨论过,就拿出已拟好的改革方 案,向大会宣布,就算通过,强制执行。这算是人民民主专政?人 民没有说话的馀地,只可说是党的专政吧?实际的情况就是共产党 专政,并没有人民民主专政。」 章伯钧早年留学德国,返国后参加大革命,北伐期间曾具有国 共双重党籍。他是一个社会主者,但不是马克思的信徒。他主张 「社会主义制度与资本主义民主相结合」,认为中国的社会主义没 有加上英美的议会政治是一件大大的憾事。(注9:一九五七年六 月二十五《人民日报》。)几年来,他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共产党专 政的既成事实,现在似乎看到转机,便提出搞「政治设计院」的主 张:「工业方面有许多设计院,可是政治上的许多设施,就没有一 个设计院。我看政协、人大、民主党派、人民团体,应该是政治上 的设计院……一些政治上的基本建设,要事先交他们讨论。」 (注10:一九五七年五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 有些人则不谈大事,只用具体事例表明其不满。如国家计量局 副局长严希纯(致公党成员)这样批评中共:「不管党员称职不称 职,就把他放在甚么『长』的位置上……一个图书馆内有一个图书 馆专家,做了十几年工作,但领导上却派一个文化不高的党员作他 的科长。这样作,是不能使非党人士心服的。」(注11:一九五 七年五月十七日《人民日报》。)民盟广州市主任委员梁若尘以广 州市博物馆为例说,全馆仅一个人事干部是党员,他便成了整个博 物馆的实际领导人,但他对文物史料一窍不通,因此大大妨碍了工 作。 电力工业部工程师张金堂也用实例说明中共对非党人士之不信 任:「云南烧坏了发电机,请了十个工程师去作决定,结论是技术 操作上的错误,十个工程师都签了字。但十个人中没有一个是党员, 因而领导上不相信这个决定,结果还是把运行人员逮捕了。」 (注12: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五日《人民日报》。) 更多的人不似储安平以「党天下」概括共产党控制整个社会的 现状,但用词同样激烈,第一机械工业部设计总局老工程师戴占奎 鸣道:「国民党党员犯法,加倍处罚,共产党党法不分,党员犯法, 逍遥法外,姑息养奸」,把「中国旧有的优良传统给毁弃了。」 (注13:一九五七年八月十八日《人民日报》。) 戴占奎所言,正是中央林业科学研究所鸣放期间的主题。该所 办公室主任两年前强奸了其家中女佣,所的党支部不依法行事,却 只召开党内会议,给了那人一个「留党察看一年」的处分了事,办 公室主任的官还可照当,而且替他保密,不让党外群众知道。鸣放 中,群众得知此事,便贴出无数大字报,将批评矛头对准了包庇罪 犯的党支部。(注14:香港自联出版社印行《鸣放回忆》第七十 九页。) 福建师范大学学生贴出的第一份大字报《党委在干甚么?》由 二十二人署名,内容也是说校人事科长利用职权,威胁利诱并施, 奸污女助教、女学生,而校党委熟视无睹,千方百计包庇,任其 「在我们新中国神圣的高等学府中为非作歹」。(注15:林学政 《阳谋》,《从大陆看大陆》第一一二页。) 党外人士对中共不满,说:「只要是共产党员,不论工作、地 位、待遇、生活都可以特殊照顾……旧的统治阶级是没有了,但是 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特殊的阶层。」(注16:同注1。) 很多党员也一样不满。一九三六年参加共产党的山东农学院马 列主义教研室主任周次温就这样说:「我是战时入党的,假若是在 解放后的现在,这样的共产党,我根本就不会参加。」 (注17: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三日《人民日报》,戟引自陈权《鸣 放选萃》第一八五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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