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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共产党执了政,所有的报纸都成了「党的喉舌」。如今 党欢迎人们说真话,当然也包括那些充当喉舌的人们,于是新闻 界也「『鸣』起来了」。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六日,二百多名新闻工作者在北京开会, 放出了不少言论。新华通讯社记者邹震说:「新闻自由被官僚主 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剥夺了……中宣部应该开放绿灯。」 《中国青年报》总编辑张黎群认为报纸成了「布告牌、留声机、 翻版书」,新闻工作者没法独立思考。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教员 莫如俭说:「党委认为报纸是代表党和政府的,所以讲党性,过 份强调报纸是教科书,总是自上而下地传达命令。……压制了大家的积极性。」《文汇报》记者杨重野说:「解放后许多记者不写新闻,是因为新华社统一发稿。新华社这么一统,各报记者就 没事做了,文风也变了,新闻的写法都是老一套。」杨还批评新 闻记者协会是「新闻记者首长协会」,因为其负责人全是「首长」 ,没一个编辑、记者。 由于各省的报纸都是党报,听不到不同的声音,《河北日报》 编辑于山提出了在全省办两家报纸唱对台戏竞争的主张。 铁道部的《人民铁道报》副总编辑范四天认为共产党是「官 方」,报纸不应代表「官方」,一代表官方就「不能成为群众与 论机关」了。 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主任王中批评「有些党委把报纸看成下 达自己的命令和意见的工具,忘记了报纸还是人民获得知识和消 息的东西」;「有一个报纸要办个文艺副刊,党委不同意,说这 没有思想性。」他不赞成中共把报纸当作「阶级斗争的武器」: 「报纸是为了叫人看的,如果人家觉得没意思,没兴趣,看不进去,那还有甚么阶级性呢?」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顾执中是这样批评中共的「宗派主义」的: 过去「上海《申报》、《新闻报》许多老记者……在解放以后全 被辞掉了。新设立了一个新闻图书馆,成为这些人的养老院」。 他建议大家想一想:「为甚么资产阶级的报纸能够办得生动活泼, 社会主义的报纸却做不到呢?(注1:此数段引文均见一九五七 年五月十七日《人民日报》。) 自中共执政以来,文艺家们就不得不时时提防自己在阶级观 点上裁跟斗。创作新作品要当心地雷、陷阱,出版旧作则更成问 题。作家于是只有删削自己的作品以免受批判。 「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叶圣陶将他的主要作品《倪焕之》删去好几章。曹禺则改动其剧作,将《雷雨》、《日出》 中身为劳动人民的「好人」从阴曹地府拉回人间,使他们的结局由死变为生。老舍的《骆驼祥子》未尾描写无产阶级份子祥子堕落为行尸走肉的那近万字统统删去。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学会了 如何在阶级斗争的风浪中保护自己,免于灭顶。被删的内容,几乎全是有「丑化劳动人民」嫌疑的(现在又改回来了)。 作家们那样做,心里自然有气。剧作家吴祖光在整风座谈会 上发言道:「不论党员非党员,领导非领导,都是怨气冲天。」 「行政领导看戏,稍有不悦,艺人回去就改。」「一切都是领导 决定的,其至每一个艺术处理,剧本修改也都是按领导意图作出 来的。」「做了工作的会被一棍子打死,不做的反而能保平安。」 「鼓励不劳而食,鼓励懒惰。」「解放后我没有看到甚么出色的 作品。」(注2:《戏剧报》一九五七年第十四期,吴祖光《党 「趁早别领导艺术工作」》。) 吴祖光还激烈抨击八年来禁戏的恶果:「今天无数的艺术团 体的领导,偏偏就不估计人民群众的需要,认为群众浑噩无知, 对群众喜爱的东西,用无数清规戒律斩尽杀绝。」「把拥有几万 出戏的古典戏曲生生挤兑得只剩寥寥几出戏在舞台上苟延残喘。」 「许多应当属于国家宝贝的优秀前辈艺术家,在这样悠长的岁月 里,就是因此被剥夺了在舞台上生存的权利,穷愁潦倒,老泪纵 横。」「如果党一定要这样的领导,过去谁领导屈原的?谁领导 李白、杜甫、关汉卿、曹雪芹、鲁迅的?又谁领导莎士比亚、托 尔斯泰、贝多芬、莫里哀的?」(注3:《戏剧报》一九五七年 第十一期第五至七页。) 广西省文联副主席胡明树(民主促进会成员)的鸣放与吴祖 光类似:「共产党领导文艺,就使文艺枯萎了,没有生气。」 (注4:一九五七年八月八日《人民日报》。) 按首长意图改戏,这里有个例子:传统京剧《三岔口》,剧 中角色刘利华本是反面人物,可是「有个领导同志看了《三岔口》 ,说刘利华应该是好人,第二天的戏台上刘利华变成好汉了」。 (注5: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七日《人民日报》。) 写戏的不满,演戏的火更大。在不得不服从指挥棒转了数年 之后,中国京剧一团团长李万春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中国戏 剧本来就是人情法理、善恶因果的社会反映,是好的教育,是寓 教育于社会人生的,也是促使改变不善的人心。凡一词一句,经 过了许多文学家审慎鉴定,一排一演,经过了许多艺术家设计指 导。如此而成为剧,流传数百年……这是它的价值,亦是中国戏 剧的历史光荣。「中国戏剧的重点反映『忠奸功罪』四字,当然 离不开帝王将相、富贵贫贱。也有呼帝王万岁,那是表徵实情实 事,何谓封建以及资产阶级?要以这是『封建馀毒』,那么…… 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皆是封建馀毒。」(注6:当代出版社 刊行《鸣放革命实录史》第四十七页。) 针对将中国的传统文化一概说成「封建」的情形,北京一位 教授忿忿不平地说:「好像马克思未出世以前,人类就没有文化 似的。王羲之的字,李白的诗,赵子昂的画,等等一切,都是封 建,只有马列主义是人类的文化,岂不太偏太过!」 吴祖光提到的那些被剥夺了演戏权的老演员中有一位在北京 曾颇有名的筱翠花(本名于连泉),他把《人民日报》的记者请 到家中说:「请你把我的心里话在报上也登一登吧:我要唱戏! 我知道这几年观众很想念我,我更想念他们……一个演员,不让 他演戏,比死还痛苦。从九岁登台起,在舞台上生活了四十多年; 这五年闭门在家,心情实在是痛苦之至。」记者如实记下他的不 满,冠以《筱翠花说:「我要唱戏!」北京市文化局竟置之不理》 的标题,登上了《人民日报》。 吴祖光说共产党领导文艺的方法不对,李万春则认为党派去 领导文艺的干部素质不够:「党领导戏剧,党干部根本中国文化 不够,历史不明,偏要来领导、要改剧、要改演。」「党领导干 部,根本不明艺术,一律以马列教条……吓唬他人,似乎拉屎撒 尿都要结合社会主义,才拉撒得正确。」(注7:同注6,第四 十八页。) 话剧作家曹禺说:「依照教条所写的戏剧,写出来叫不响, 价值安在?所谓重在为党宣传的文化,令人不看已讨了厌,有何 收效?『三害』(指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教条主义)是文艺界 的大敌,此敌不除,今后文艺界没有搞头,都要被迫『入土』了。 」(注8:同注6,第四十六页。) 外文出版社的编辑冯亦代则利用鸣放为胡风伸冤:「胡风主 张文艺要有自发性,不要钦定式。钦定式的文艺,是对文艺界头 上插上一刀子,文艺要丧命。这个主张是正确的。」 其实,如吴祖光、李万春所抨击的「禁戏」问题,有些共产 党干部早已有所认识。譬如,一九五六年中共中央宣传部、国务 院文化部召开第一次全国戏曲剧目会议,对京剧《四郎探母》是 否应当禁演发生争论后,中共副主席刘少奇表示:「《四郎探母》 唱唱也不要紧么,唱了这么多年了,不是唱出一个新中国吗?」 (注9:一九六七年五月十日《红色宣传员报》。)北京市长彭 真在一次招待民主人士晚餐后的闲谈中,还说过这样的话:「文 化部的同志真是头脑狭窄。他们今天说这种题材不能用,明天说 那种题材不能用,若是照这样挑眼下去,恐怕根本没有题材可用 了。……其实,我们是听戏,其么题材不都是一样吗?」后来他 还颇为得意地对人说:「进城以后有那么一股风,这戏不能演, 那戏不能演。我就第一个在市委礼堂请人来演《贵妃醉酒》,打 开了这个局面!」当时身为中共「第八号人物」的彭真相信是赞 同吴祖光、李万春的观点的。叫人难以理解的是,他那么爱看京 戏,竟然让吴、李,特别是李万春这个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在 他的鼻子底下当了「右派」。 中共执政以来,共产党和毛泽东被尊奉为「红太阳」。每次 集会时,人们必须起立恭唱「共产党,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 。文学家、诗人都围著这个太阳转。诗人李白凤对此深为痛恶, 在鸣放期间写了一封《写给诗人们底公开信》。他在信中引用了 马克思的一段文字:「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都闪耀著无穷 无尽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阳,无论它照耀著多少个体,无论它 照耀著甚么事物,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接 著又写道:这「在我们今天,不是可以参考参考吗?」 (注10:刊于《人民文学》一九五七年七月号。) 大多数文艺家的鸣放都是基于自己的经历而发的。《北京日 报》的漫画家李滨声说:「有些人轻视漫画、轻视作者」,「粗 暴到野蛮的程度」。北京出版社出版他的画集时,不许在封面上 印他的名字,说「印上作者的名字会培养个人英雄主义」。 南京的戏剧教授朱彤说:「一九五一年我创作了《书香人家》 ,苏南文联却要我检讨。后来我又写了讽刺喜剧《贾医生的烦恼》 ,江苏文联连油印几份讨论一下都不肯……几年来,我的话剧创 作生命几乎被窒息了。」 北京著名的女舞蹈家戴爱莲说:她创作的舞剧《和平鸽》 「演出之后,就被教条主义者指责,扣上一顶『崇拜西洋、资产 阶级文艺思想』的帽子」。她是中央实验歌剧团团长、北京舞蹈 学校校长,可是团内、校内的事务均由党员把持,「我只能听他 们的,我的意见不被重视。」(注11:李滨声、朱彤、戴爱莲 三人的言论载于一九五七年五月十八日《人民日报》。) 这种情况十分普遍。民间文学专家锺敬文是《民间文学》杂 志的负责人,他在文化部邀请的一个座谈会上吐出了自己的怨气: 「党员的文章不经我这负责人同意就可发出去,我自己的文章在 《民间文学》上也登不出。」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李苦禅是有名的国画家,他在文化部和中 国美术家协会召开的会议上述说了自己受排挤、被歧视的遭遇: 院方不让他教授国画,竟然派他到工会去,专事给职工代买戏票。 漫画家们以往是不敢讽刺党的干部的,现在党本身鼓励批评, 画家的胆子也就壮了一点。当时中央理论刊物派人用轿车将《北 京日报》的李滨声接走,请他根据报资料作一幅漫画后,他画了 一幅《没嘴的人--老实干部奖获得者》,用怪诞夸张的手法, 画了一位干部,五官堂堂,独缺一张嘴,意指这种干部是中共的 优秀干部。他还画了幅鹦鹉与一位干部对话。鹦鹉:「我专会学 人讲话。」干部:「哼,我是有选择的:专学领导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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