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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中共中央规定的标准,凡是要求用「资产阶级的政治 法律和文化教育代替社会主义的政治法律和文化教育」的,便该「划分」为「右派份子」。(注1:《中共党史参考资料》 第八卷第六六九页。)将此标准搬到学术界,就变成了一把砍人的斧头。 鸣放期间,除了那些早已心灰意冷的人之外,凡在一九五 二年被剥夺了教席的「资产阶级」政治学、社会学、人口学、 法律学的教授们大多表达了希望恢复社会学系的意见。如今中 共正式给予答覆了:「资产阶级的社会科学还不仅是不科学的, 而且在根本上说来,是反科学的。……不过是为了维护剥削阶 级的利益而把一些谎话加上了科学的伪装。……普通的工人农 民的常识也要比它有价值得多。」「为资产阶级社会科学打开 复辟的道路也就是为了资本主义打开复辟的道路。」(注2: 中共中央宣传部副秘书长胡绳,一九五七年七月十六日《人民 日报》。)这样,凡主张恢复社会学系的,几乎全都成了右派。 譬如中国人民大学的李景汉说过:「社会学所研究的主要 对象,就是社会上各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研究分析这些关 系,提出解决的办法来,则有赖于精确深入的调查。」「中国 社会学者一向是最重视实际调查和研究的。」这番话被定为欲 以资产阶级社会学「篡夺整个马列主义阵地」,(注3:一九 五七年八月十六日《人民日报》。)所以他是个右派。由于他 还留过美,便成了「美帝国主义一手豢养起来的」「奴才」。 (注4:同注三。) 上海经济研究所所长、上海市政协副主席沈志远在整风时 批评「国家资料保密制度太严、太广、太死,以至经济学者无 法研究现实经济问题。」「有些外贸资料在外国杂志上发表了, 而我国经济学者反而看不到。只对中国人保密,对外国人却不 保密。」他被公开批判为「为反革命份子破坏国家机密敝开大 门,有意破坏党的威信,反对党对经济科学工作的领导。」 (注5: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批判右派份子沈志远、吴承禧 在经济科学方面的反动言行》二十二至二十三页。) 沈还对大批旧中国的经济界人才被积压、浪费,未获新政 府使用的情况提出呼吁:「开放聘用人才的自由市场」,让这 些人有机会归队,重新发挥其经济专长。当局对他的回答是: 那些投闲置散的「都是一些没有很好改造的资产阶级的经济学 人」,沈主张聘用他们是「为了招兵买马」,「为了恢复资产 阶级经济学,从而为恢复资本主义制度铺平道路」。(注6: 同注5,二十四至二十五页。) 沈志远是甚么人?他为甚么想要「恢复资本主义制度」? 这个「五四」运动时代的积极份子,一九二六年被中共派到苏 联学习,一九三一年归国后即以全副精力宣传马克思主义。他 的《新经济学大纲》是第一部由中国人撰写的系统介绍马克思 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专著,二十年间印刷十八版,曾帮助无数青 年知识份子接受马克思主义,走上革命道路。早在一九三九年, 中共军政界要人罗瑞卿就在《八路军军政杂志》上写文章,建 议中共军队干部读沈氏所译的《辩证唯物论和历史唯物论》。 沈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共,后虽脱党,却始终是马克思主义者。 只因上述言论,他成了当然的反动派,立时被打倒。 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陈振汉曾这样说:「资本主义制度下 的民主目由比人民民主专政下的民主自由要广,因为资产阶级 国家还允许共产党存在,有出版言论自由,我们却不是这样。」 (注7:一九五七年八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沈志远的 遭遇就是个辅证。 北大经济系的三位教授陈振汉、徐毓旃、罗志如,科学院 经济研究所副所长巫宝三,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干部学校副校长 宁嘉风,邮电部副部长谷春帆等六位经济专家,在鸣放中联名 起草了一份《我们对于当前经济科学工作的一些意见》,拟发 表在《光明日报》上。但文章正在学者中传阅时,反右已开始, 结果未及发表就成了「经济界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纲领」。 这篇被说成对党「进行了凶恶的攻击和污蔑」的文章,大 致内容是:「我们的财经政策和设施,不少是盲目地搬用苏联 成例,……碰碰试试,主观主义,盲目行事,并未遵循甚么客 观经济规律,也不知道有甚么规律可资遵循。」「事实上我们 目前的经济科学还是停滞在相当幼稚的阶段,除了教条的搬运 苏联教科书的一些东西而外,就是一些现行制度的描述。」 「多数经济学家只是替政府宣传解释政策。」「科学总是说明 因果关系的,而现在只是些语录。规律应为二者之间的关系, 而现在规律只是斯大林的语录。」「许多经典著作(指马克思 著作--引者注)写作于百年以前,对于百年来的事物只能预 见其大,不能洞烛几微。」 若说「凶恶的攻击」,大约是指作者认为「我们不能从马 列主义的经典作家的著作中找到现成的和四海皆准的规律」, 因而主张是「敝屣就要摒弃」!(注8:同注7。) 对于马克思主义,中共从来是不允许「争鸣」的。所以某 些执政者一点名,六位专家就一起成了右派。其实就在一个多 月前,中共中央副主席刘少奇还对中共中央高级党校校长杨献 珍说:「如果我们的经济还不如资本主义灵活多样,而只有呆 板的计划性,那还有甚么社会主义优越性呢?」(注9:一九 五七年五月七日刘少奇对杨献珍、候维煜的谈话。)他显然看 出了根据马克思主义搞计划经济的毛病,因而应当容忍那六位 学者对马列主义的「攻击」,应当允许更多的经济学家就此展 开讨论。可是他没有那样做。他和别的中共领导人一样,听任 这批中国最优秀的经济学家落了网。 那么学术研究还要不要呢?当然要,党还号召「百家争鸣、 百花齐放」呢。 可是问题没这么简单。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宣布:「学 术研究是一回事,假借学术研究的名义,进行反共反社会主义 的活动又是一回事。这中间有一条明显的界线,这条界线是绝 对不能混淆的。」(注10: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人民日报》 。)至于谁个踩线,谁个反共,那裁判权就全归党了。 历史学界就是这样。除了翦伯赞、吴(口含)等党员学者 之外,著名的历史学家大多成了右派。因为「史学界的右派份 子……所进行的活动,实质上不是学术活动,而是章罗联盟反 党反社会主义的政治阴谋活动的一部份,不是学术上的唯物唯 心之争,而是为了……替资本主义复辟铺平道路。」(注11: 一九五七年十月四日《人民日报》,翦伯赞《右派在历史学方 面的反社会主义活动》。)中共创始人、北京大学教授李大钊 写过一副对联:「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他本人在北洋 军阀的绞刑架前结束了光辉的一生(据说那是中国第一次使用 从国外引进的设备,宣告野蛮的砍头时代的终结)。作为其事 业继承者的中共五十年代的领导人,竟然没有一个担当道义, 出来制止任意摧残知识份子的野蛮行为,诚为可叹。 武汉大学法律系主任韩德培于二次大战结束后自美国归来。 在离开哈佛大学前,他对朋友说:「当年陈独秀先生首先提出 打破北洋军阀专制主义的『特权人治』,主张『尊重民权、法 治、平等精神』;李大钊也曾提出『国之存也,存于法。…… 国而一日离于法,则丧厥权威』。」于是他得出结论:「我寄 希望于中国共产党。建设法制强国希望在他们。」 国共内战期间,武汉大学进步学生被国民党政府逮捕,韩 德培作为教授会的代表走进汉口警备司令部,引用当时国民政 府的法典为被捕学生辩护,胜了武大法律系毕业的特讯庭长。 之后他暗地对获释的学生说:「到解放区去吧!」 可是,全国都成了解放区之后,统治党的对法治毫无兴趣 的毛泽东,此时的中国共产党也就不再以「建设法制强国」为 已任了。韩教授鼓吹法治,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扣上「利用法律 武器和党对抗」的罪名,成了武汉大学四百八十多名右派份子 中的一员。 武汉大学校长李达是一九二一年中共成立时与会的十二名 代表之一,以后脱离政治,研究哲学,因此他在学校也是有职 无权的角色。他在反右前对因受制于党委书记而萌生去意的韩 德培说:「我在这里当校长,你怕甚么呢?」李达为武大留住 了一名人才,却未能予以保护,以至他在文革中被整死。弥留 之际还后悔自己挽留了韩氏,说:「我不放他走……是我害了 他。」其实韩教授即使离开了武大去北大(他已得到北京大学 的聘书),也未必就能逃过这一劫。北大党委书记兼副校长江 隆基虽说自己是留学十年的知识份子,也因「反右不力」而被 降职,调到兰州大学去,但他也在北大抓了数百名右派。即使 江氏不抓韩德培,其后的陆平大概也不会放过他。一言以蔽之, 当时主张法律治国的专家们躲过右派帽子的实在没有几个。 武汉大学法律系因为成了「右派窝」,也终于被撤销了。 教授们被送到关押犯人的湖北沙洋劳改农场,教宪法的喂猪, 教民法的剃头,教列法的烧法,教法理的放牛。党的创始人李 大钊地下有知,一定会痛斥毛泽东「背叛本党宗旨」。 牵涉到另一批专家的是关于人口问题的争论。 一九四五年春,抗战即将结束,国民党政府的社会部召集 了一批国内对人口问题有研究的专家,在陪都重庆开了个为期 两周的人口政策讨论会。会议的总结性结论是:中日战争结束, 社会秩序恢复,政府得以从事经齐建设时,中央政策应立即采 取一个节制生育与减弱人口繁殖的政策,以避免造成国家建设 的莫大障碍。(注12:李树青,《明报》月刊一九八一年第 一期第二至三页。)国民党政府自有其种种不是,但就这一件 事而言,我们可以知道国府内自有明白治国之道的人。他们能 尊重、采纳专家学者的意见,亦可称为有识之士。战后由于中 共已有实力占据一方,正伺机南下,夺取全国政权,而蒋介石 却以为可以用武力吃掉中共,引发三年内战,那个拟议中的人 口政策未能推行。 「新中国」成立后,刘少奇于一九五四年底也召开了人口 座谈会,再行谈论人口问题。北大校长马寅初及十年前重庆会 议的参加者、著名社会学家吴景超等参加了讨论。几位专家的 意见都是必须从速控制人口。为此马寅初写了篇《新人口论》 (主要观点是「我国资金积累得不够快」,「我国人口增殖太 快」),吴景超写了篇《中国人口问题新论》,一九五六年刊 登于《人民日报》。翌年吴氏又写了篇《展开人口问题的研究》 。 其实,到了一九五七年,中国人口已达六亿五千万,约占 世界总人口四分之一,问题已十分严重,早已不应停留在研究 上,而已经到了必须立即行动、著手控制的时候了。中国农业 科学院研究员陆钦范忧心如焚,写了本《人口问题抛砖集》, 自己掏钱印了一万份,送给全国人大,希望来自全国的代表认 真将人口问题作为议题。他的文章并有政击中共,他只是为农 村中由于人口过剩,人力比畜力还廉价,以至于「人代牲口拉 犁,可悲地压低劳动生产率」的现状担忧。他怕因人口爆炸、 生存空间不足而引致「比匈牙利事件更大的骚乱」,但共产党 却说他「伪造『人口问题紧张』的空气……企图掀起『匈牙利 事件』……达到资本主义复辟的罪恶目的」(注13:一九五 七年九月八日《人民日报》。)给了他一顶右派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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