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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毛泽东在七月间号召「对右派,要挖,现在还要挖, 不能松劲」,(注1:一九五七年七月八日,毛泽东在上海 市各界人士会议上的讲话。)全国便在「挖」字上大做文章, 将无数善良的人投入了冤狱。 譬如辽宁省铜铅锌矿务局工程师潘宝信,成了右派后被当 局宣称是「深掘深挖」、从「地洞」里抓出来的,因为他「过 去是个「先进工作者」,大鸣大放也没有发甚么言,已被揭露, 原来他是个阴毒的家伙。」(注2:一九五七年八月十八日 《人民日报》。) 北方辽宁省从「地洞」里挖右派大有斩获,南方广东省也 不落后。广东省委书记区梦觉在省委机关报《南方日报》上发 文,号召采用广东农民冬天从地洞里挖田鸡(青蛙)的办法, 把潜藏的右派挖出来。所谓「潜藏」的,就是不说话、未鸣放 过的,党组织根据你的家庭出身、以往向党靠拢的程度,就可 以判断你必定是右派,与有「反党言论」的同等处置。广东省 右派数目超过全国各省平均数,(注3:一九九一年版《当代 中国的广东》第一编第一四四页:「错划右派份子三万馀人」, 但实际应当不止。)大约多少拜这种「挖地洞」的新技术所赐。 新华通讯社在一九五七年的八月八日报道说:右派份子们 正「一个一个地从各行各业中搜索出来」。这「搜索」二字真 是形象而又准确。有一天,四川自贡市川剧团党组织接到了上 海一家报纸退回的为四川诗人流沙河鸣不平的稿子,立即著手 追查(文章用了笔名),结果「搜索」出了一位年仅十六岁的 魏明伦。魏认为官方对诗人的批判无「坚实的内容,正当的道 理」,「这种『声讨』,也仅仅是『声讨』而已!」当然魏就 是个右派。但他才十六岁,未成年,于是党作了个英明的决定: 不戴帽子,批判一番,下放农村。那个九岁登台演戏,十三岁 开始在报纸、期刊上发表诗歌、散文、剧评的天才少年便成了 「无产阶级专政」的又一牺牲品。(注4:上海《文汇》月刊 一九八六年第八期第五十九页。) 不过,将稿件退回作者的工作部门,供党委去「搜索」, 这并不是报纸、期刊的编辑、记者们做的事,因为他们本人就 是被「搜索」的对象。凡是采访了鸣放者,写了报道的,只要 那鸣放者成了右派,记者也就逃不脱。即使是笼统地报道了某 处的「鸣放」,而党认为那鸣放属于「放毒」,鸣放者自然逃 不脱,记者或编辑也是右派无疑。如《光明日报》记者殷毅奉 派到东北渖阳采访,写了一篇报道东北工学院鸣放的通讯《第 一朵迎春花》,刊于五月二十四日的《光明日报》。过了两个月,他报道过的那些鸣放者被定为「以民盟右派为核心的反党集团」,他也就因为将其赞扬为「迎春花」而成了右派。《文汇报》记者范琰采访四川诗人流沙河,写了一篇报道。不久,流沙河入网,范的报道被指为「歪曲事实,充满恶毒攻击」, 也戴上了帽子。 当然,采访过右派鸣放者的记者不都是右派。哈尔滨工业大学数学教授王泽汉在《人民日报》号召反击右派后,突然受到《黑龙江日报》记者的采访。记者将采访记录整理成文,未经王本人过目,第二天便见了报。根据记者写下的王的言论, 王被定为哈工大第一号右派,而那位记者却平安无事。二十二年后,王教授找到当年那位记者,想要弄清真相。记者坦率相告,上面交给他采访的任务,目的本是为制造出一个右派来,以推动反右斗争。因为王是「九三学社」哈工大支部的负责人,又参加过国民党,故被选中。记者奉命行事,当然不会因为报道右派的言论而入罪了。 中共中央的机关报《人民日报》的总编辑邓拓,在毛泽东 骂他「死人办报」,「按兵不动」,「无动于衷」,「占著茅 坑不拉屎」时,头脑十分冷静,警告其下属道:「不要锣鼓一 响就出来。」结果该报社右派不算太多。为此,邓拓感到欣慰: 「现在看来,当初按兵不动还是对的。」而鸣放期间被毛泽东 夸奖「放得好」的上海《文汇报》,百人左右的编辑部有三十 多人落了网。其中文化副刊的主编黄嘉音是中共执政前颇有影 响的《西风》杂志的编辑,因学识渊博被《文汇报》社长徐铸 成请去兼职。他当然成了右派,其右派言论有「咒骂『人事档 案是一垛墙』,主张『开放人才自由市场』」,「认为『民主 党派和共产党的地位应该一致』」,等等。(注5:一九五七 年十一月十七日《文汇报》。) 黄嘉音绝不可能是反共份子。据著名漫画家华君武回忆: 一九三七年前后,华是上海一家银行的小职员,内心彷徨苦闷, 黄给了他一本斯诺的《西行漫记》,使他开始接受共产党的主 张。一九三八年,华瞒著家人、同事离沪北上,去寻找共产党, 登轮启程时,唯一的送行者就是黄和他的女友。(注6:一九 八八年六月十五日《人民日报》海外版。)然而,黄嘉音这名 共产党的追随者最后却死在共产党的冤狱中。 狱中传出的消息说,黄嘉音是被枪毙的,罪名是「畜意杀 人」。由于中共一贯将政治犯与刑事犯关在一起,任刑事犯欺 凌,而刑事犯也乐于以虐待政治犯为乐,并以此向当局献媚, 黄在狱中总是受流氓犯的气。有一次吃饭时,一个流氓又欺侮 他,他忍无可忍,将饭碗朝那流氓扔去,虽未击中那人,但监 狱当局却说他「蓄意杀人」,「依法」杀害了他。(注7:一 名当时被劳改的右派与本书作者的谈话。) 《文汇报》驻京办事处十几名记者,只有一两名侥幸未被 扣上帽子。该报驻京记者刘光华,因为报道了当时北京大学的 「民主墙」,被定为右派。在批斗他时,他表示不服,遂定为 「极右」,于一九五八年初春节年三十的夜里被警车带走,送 东北劳改。他几年后被送农村劳动,直到一九七七年方因病获 准回家治病。这时,他的母亲、因为「破坏中苏友谊」而戴上 右派帽子的民盟中央委员刘王立明,早已死在狱中有好几年了。 他的父亲、著名学者刘湛恩三十年代是上海沪江大学校长,因 鼓吹抗日,一九三八年四月被占领上海的日军特务机关控制的 汉奸帮会组织收买杀手暗杀。要是刘湛恩也活到一九五七年, 谁知道他会不会同夫人、儿子一样成为中共的阶下囚。 在那一两个月「帮助党整风」的热烈气氛中,一般人都不 可能无动于衷,一言不发。连起先声明「不跳」的北京大学潘 光旦还是忍不住跳了几下,说了些「外行不能领导内行」、 「社会学可以培养党政人才」之类的话。他被戴上帽子,就此 剥夺了讲课和做研究的权利。 朱光潜教授可说是个异数,因为前几年吃足了苦头,所以整风时坚决不开口,终于逃过这一劫。沈从文则早已离开北大, 钻进古文典籍之中,别人把他忘了,他也乐得不问政事,总算没当上右派。 也有一些人,譬如中央音乐学院院长马思聪,因为聪明或滑头,从网眼里滑了出来,躲过一劫。据马思聪二十多年后回忆,整风时,文联开会鸣放,戏剧家吴祖光发表道致自己入网的言论之后,他接著提意见。他心知共产党斗了二十八年始执党政权,决不肯与人分享,便避重就轻,只讲了自己有职无权, 但正好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搞创作;又说文艺界人士不该过份 集中于京沪两地等无关痛痒的话,因此安然过关。 也有人真正一言不发而当上右派的。整风时,一贯紧跟苏联老大哥,将南斯拉夫总统、南共领导人铁托骂为「帝国主义 的走狗」的中共突然一反常态,令其机关报《人民日报》用两版的篇幅刊登了铁托的一份演讲文稿。由于南共的党纲被中共批判为修正主义,所以关心政治的人就仔细阅读这份难得见到的原文。有人在铁托文章中某些他认为重要的落用笔画上了杠杠道道,竟因此而闯了祸。尽管此人再三声明他并不赞成文章的观点,也不赞成南共的纲领,但申辩最终归于无效,被按上 「赞美修正主义者,丑化我国社会主义」的罪名,戴上帽子送去劳改。 一位才二十岁的小学女教师,自己亦未鸣放,只是当著其他教职员工的面,念了一段报上刊登的一位民主人士向共产党 提意见的文章。后来,那位民主人士成了知名的「大右派」, 她也就成了小右派。她被送往农场劳改几年之后,有幸返回学校,但仍无资格教书,只能扫地洗厕所,默默渡过二十年,等到平反时已是四十岁的人了。 一位即将大学毕业的文科学生,毕业论文的题目是《艾青诗的研究》,尚未发表,艾青就被打成右派点名批判,于是这 位赞美艾青诗歌的学生也就倒了霉。他被下放劳动整整二十年, 直到艾青平反之后才获得平反。 上海复旦大学新闻系刚入学的新生杨万才,买了一本上海 师范学院中文系主任许杰教授的文集,写信去请教一个问题, 许回了信。因为许是位名教授,此事一度在同学间传为美谈。 但没过几天,许被「揪出来」了,而且是个「大右派」,从未与许教授见过一面的杨万才也就成为「右派份子的喽罗」,被扣上一顶右派帽子,流放到新疆伊犁劳改去了。 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而杨万才的父亲是一个 黄包车夫出身的汽车司机,真正的无产阶级。他见自己才进大 学之门的儿子被「充军」到新疆,绝望地糟蹋自己,慢性自杀 死去。杨母也服毒自杀了。二十九年后,杨、许一人渡尽劫波, 居然还都活著。杨又给那未曾见过面的老教授写了一封信,告 诉他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劳动、折磨、牛马不如的待 遇,几次险遭不测;挖地、放羊、采石、赶车……但我坚强地 要活下去,心底深处,盼望有朝一日,能雪耻清冤……」 (注8:上海《收获》文学双月刊一九九○ 一月号,许杰 《且说说我自己》。) 大革命时代投笔从戎的巾帼英雄胡兰畦,一九二九年被蒋 介石电令江西省长驱逐出境。她前往欧洲,在德国加入共产党, 一度在柏林的反法西斯大会上发言而遭逮捕,经宋庆龄、鲁迅 向德国驻上海领事抗议而获释。随后她长期在香港从事统战工 作,是中共一大功臣。鸣放时她并未开口,仅仅去老朋友章伯 钧家看望了他,而章是头号右派,所以她也就成了右派。(章 伯钧的女儿则因为不满中共对章的处置而被定为「为反动父亲 翻案」,被判处二十年徒刑。) 「新中国」成立后自香港回国参军的诗人公刘,是解放军 总治部文化部的专业人员。肃反时他被关押,在绝望中曾把腰 带勒在自己子上企图自杀,幸被奉命看守他的作家黄宗江救下。 一九五七年他并没有参加鸣放,可是一年前发表过两首《怀古》 诗,其中咏南宋诗人陆游的诗中有「昏庸当道,戕尽了男儿志 气」的句子,现在被拿出来批判,说他用「这一类恶毒字眼来 发泄他对党对社会主义的仇恨」。他被一封电报从西北戈壁滩 召回北京时,一顶右派帽子已经为他制好,他便被送到山西省 一个水库工地同别的劳改犯人一起服苦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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