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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九五六年的中共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刘少奇作了个政治报告,提出:「革命的暴风雨时期已经过去了,新的生 产关系已经建立起来……完备的法制就是完全必要的了。…… 必需使全国每一个人都明白,并且确信,只要他没有违反法律,他的公民权就是有保障的,他就不会受任何机关和任何人的侵犯。如果有人非法地侵犯他,国家就必然地出来加入干涉。」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段话,所有的人都表示满意,但是所有的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宪法明文规定中国是在共产党领导之下,如果中共认为某人反对它,那么此人是否违反了法律? 刘少奇宣布保障公民权,前提是「他没有违反法律」。所以,这个问题不搞清,刘的话就等于白说。 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女中央常委谭惕吾在鸣放会上发 言,批评共产党带头违反宪法,指出上海对房产商的「改造」 (实为没收)违法。她说:「共产党今天是想使国家长治久安 呢?还是自己捣自己的乱?」「共产党必须遵守宪法。」「不 应在法律、法令之外,再发内部指示。」「指示代替法律、法令,是不可以的。」(注1:一九五七年六月六日《人民日报》) 就事论事,谭惕吾说得很对,但是仍然没有抓住上述那个要害问题。即使是这样,她也当上了右派。 逻辑是清楚明白的:要是中共认为某人反对它(言论上反 对或者骨子里反对),这人就是「反党份子」,你说你不反对也不行。反党即违法,它就要「依法」予以制裁。它从来是依法行事的。 所以,凡是说中共不依法行事,对中共按其随时变更的 「政策」处理事务的做法表示了不同意见的人,都被认为是 「反党」,都当上了「右派」。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案委员会 委员、中央政法学院院长钱端升就是一个例子。 在地方政法部门工作的法庭庭长、法官们,凡是主张依法 办案,抵制当地党委干预的,差不多都在这时被当作右派打了下去,罪名一般是「反对党的领导,闹独立王国」。而且不论 党内党外,「一视同仁」,全抓。譬如北京市司法部门抓了八 十三名右派,占司法人员总数的百分之九以上,其中包括高级 法院院长,中级法院院长,司法局正、副局长,律师协会副主 任等。(注2: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北京市司法界右派份子 是怎样进行反党破坏活动的》第一页。)别处如福建省司法厅 厅长何公敢是右派,辽宁省司法厅正、副厅长也都是右派。检 察部门亦类似,浙江省检察院检察长彭瑞林是右派。上海市检 察院检察长王范也够格当右派了,但他长期做保卫工作,一九 四九年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进入北京时,车队第一 辆开路的就是他,所以只是大会「重点批判」一通,定为「右 倾」,撤职了事,未扣右派帽子。后来他在文革中饮弹自杀, 那是另一回事了。 北京高级人民法院法官费璐璐(女),出身豪门,早在四 十年代国共内战期间就捐过巨额财产给中共。一九五○年朝鲜 战争爆发,她又捐了八万多元,以后陆续将其工厂、商店全捐 给了国家。这样一位爱国者竟在一九五七年成了「反党份子」, 戴上右派帽子到农村劳动改造去了。改造了六年,她大难不死 回到北京,但不久便是文革,又再次被关了四年多。(注3: 见《人物》一九八七年第二期。) 安徽大学法律系一九五○年毕业的黄行,出任安徽青阳县 人民法庭庭长之后,因为见到不少只是对中共在农村实行统购 统销的政策不满,或对合作化运动发了几句牢骚的人被捕入狱, 便指出这些人只是思想错误,并未触犯法律,不应判刑监押。 结果他自己就罹了难。他被宣布成为右派之后,连见妻子一面 的要求也不获准,就被押到山区一个铁矿「劳动改造」去了。 中共党内有许多正派勤恳的好干部,他们不求名利或不善 人事,虽然资历很深,但没有进入权力机构,而集中于各级党 的监察部门。由于他们的职业便是检查、制止各级干部的违法 行为,在各级要员看来,属于「找岔子」,「说泄气话」的角 色,平时嫌他们碍事却又撵不走,现在反右运动提供了一个处 置他们的绝佳机会,因此各监察机构里的右派便多得要用箩筐 装了。有的省,监察厅的机关干部竟有百分之二、三十被打成 右派。 中共中央监察部第一副部长兼党组副书记王翰,早年是上 海交通大学的学生,「九一八」事变后曾与同学赴南京请愿, 一九三二年加入中共。为革命出生入死几十年后,他于一九五 四年出任中共中央监察部要职。由于他主张使用知识份子,反 对老搞运动等等,又「因对一个下面干部的划右派问题坚持不 要划,结果在那个不许有异议的政治环境下,他自己就被划成 了右派」。随后他被送到水利部的三门峡工程局当工人,被监 督劳动。整整十六年(包括一九六六、六七年「天天挨打」的 那段日子),他挺过来了,但身体已完全垮掉。厂里怕他死在 那里,才答应由他的妻子接回北京。但作为无户口的「黑人」, 他竟找不到一间肯收留他的医院。作家韦君宜为他作的传这样 写道:「受尽千辛万苦,直至八十年代,平反了,来不及了, 死去了。」(注4:《人民文学》一九八三年二月,韦君宜的 文章。)寥寥数字,却是一曲深沉的、绵绵不绝的挽歌。 作为反右的一大成果,监察机构上下一并撤销了,从此再 也没有人能够约束那些党委书记们,以后的无法无天的行为也 就通行无阻了。只要党委书记们认为你在言论上、思想上,甚 至「骨子里」反党,你就犯了法,就不受公民权保障。一九五 八年正式对右派进行「处理」时,就是按这种逻辑行事的。 这「处理」,大致分几类。今以广西横县为例予以说明: 全县右派二百九十七人,逮捕入狱五名,送劳动教养二百 一十五名,撤职三十三名,开除遣送回籍十名,开除公职留用 二十名,在原单位监督劳改五名,降职降薪七名,逃跑失踪两 名。(注5:《横县志》一九八九年版第十五至十六页。) 近三百名右派,除了两名失踪的(很可能跑到山里自杀了) 以外,全部受到了惩罚性处置。 逮捕、判刑是一类,从几年到十几年,到枪毙,都有。按 官方的说法叫做「法办」。 应当说明,右派虽然「反党反社会主义」,但并不等于就 是「反革命」。这就是为何右派绝大多数并不坐牢的原因。然 而,「反党」和「反革命」实在也只差半步,谁也说不清两者 之间的界线。所以,你只是一名右派还是「右派加现行反革命」 ,送去劳教还是坐牢,就全看你命大不大,看管你的那个党委 书记喜欢在你的生死簿上打哪个钩了。 辽宁省本溪钢铁公司有个副工长倪亦方,一九五二年以全 优的成绩从燕京大学毕业。一九五四年他曾经与苏联专家在工 作中发生争执,被领导认为是「顶撞」专家,免职记大过。一 九五七年他又旧病复发,对领导的作风意见,于是成为「双料 份子」--右派加现行反革命,进了监狱。(注6:《了望》 周刊一九八六年第二十一期第二十九页。) 清华大学有位来自新加坡的侨生,戴上了右派帽子、被 开除学籍后,在国内孑然一身,便申请出国回家。可是当局 「研究」了一年之后,竟把他投入铁窗,背铐、脚镣、单人禁 闭、困绑吊打及苦役,没完没了地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年。 (注7:见香港《九十年代》月刊一九九○年七月号,韧锋 《回忆「反右」期间的北京高校》。) 青海省有个撤拉族青年韩秋夫,因一篇文章被省文化局局 长看中,调去《青海湖》文学月刊当编辑。他成了右派后,被 抓到牢中蹲了二十三年。 一九五四年北京政法学院毕业的陈以强,反右前写了一篇 讽刺某领导干部的短篇小说,虽未发表,却被定为右派。他对 自己戴帽一事想不通,结果问题又转变为「现行反革命份子」, 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注8: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一日《人 民日报》中刘宾雁的文章。) 也许一九五七年的法官认为「十五」比较吉利,很多右派 被判了十五年徒刑。除了中国人民大学的女学生林希翎外,再 以几位清华大学的学生为例:张贴大字报要求中共「还政于民」 的马维琦,十五年;在校园设立「自由论坛」的赵树范,十五 年;另一位刘世广「谋划」成立政党,也是十五年;写《神. 鬼.人》的孙宝琮也是十五年。(注9:同注7。) 十五年是相当长了,但同死刑相比又算从轻发落了。北京 大学学生黄中奇,当上右派后被斗争。他而跳楼自杀,可惜没 死,结果还是要带著伤继续挨斗。他愤怒得扬言要拿刀杀人。 这下正中当局的意,尽管他只是说说而已,还是以「右派杀人 犯」的罪名枪毙了他。二十多年后为他平反时,骨头早不知哪 里去了。(注10:同注7。) 另一名北大学生,西方语言系一年级的顾文选才十八岁, 当了右派后无处伸冤,竟天真地跑回杭州家里找妈妈。结果他 被抓回北京,判处五年徒刑。刑满释放后,他留在劳改农场 「就业」,永不能回到社会。在绝望中,他设法逃到了苏联。 哪知苏联更不把他当人,克格勃像畜生似的将他装进麻袋,弄 到莫斯科审问,然后又送回远东,引渡回国。虽然他最后是在 刑场的枪口下死去的,却总算在祖国得到了一块安息之地。 (注11:北京大学一位右派讲师与本书作者的谈话。他是顾 文选的老师,且与顾在同一农场劳改。) 右派们既成贱民.也就动辄得咎。有相当多的人在以后数 年中「转变」为「现行反革命份子」(简称「现反」)而被捕 入狱,甚至被枪决。在所谓「五类份子」(地主、富农、反革 命份子、坏份子、右派份子)中,因为被认为有反对现政权的 行为,右派受到的处置最为严厉。如四川重庆大学十八岁的学 生李天德,被扣上帽子后同其他几名右派学生一起劳改。其中 一位云南省籍的学生建议大家一起去他的土地肥沃、气候温暖 的家乡混口饭吃,不料尚未动身就被说成是「妄图偷越国境」, 一伙人成了「反革命集团」。李被判处五年徒刑,刑满释放后 又以「反革命罪」再度判刑。但他一颗赤子之心仍未泯灭。获 自由后,他于一九七五年春,怀揣万言书《献国策》,跑到北 京国务院接待室,要求面见四川老乡邓小平。结果,他当晚就 进了公安局的审讯室。之后,他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后 改以「反革命罪」入狱二十年。 反右高潮中,《人民日报》发文《新华社连日围剿戴煌》 (八月六日),公布了老共产党员、新华社记者戴煌的「右派 言论」:「高级干部违法乱纪,低级的基层干部无法无天」, 「除杀人放火外,无恶不作」,这一切「应该由中央负责」; 如中央再不改变,他要唤起有良心的党员组织「共产党革命委 员会」。 当时,共产党只是将戴煌开除,倒没有抓他去坐牢。可是 他不知好歹,不体会这是党对他的「宽大」,反于一九六二年 写了一份万言书,为自己辩护,要求平反。正好毛泽东向全党 下达不得给右派平反的指令,当局立即宣布他那封信是「进一 步向党进攻的炮弹」,将他逮捕,押送西北的劳改营去了。他 这一去,整整十七年后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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