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丁抒作品选编 |
|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丁抒作品选编]->[序言:刘宾雁 ] |
|
贱民岁月廿二年 世界上很少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统治者把一部 历史变为谜语,来训练子民们的智力。在中国几千年悠久的历史中,也很难找到一个时期,统治者如此成功地 把许多史实隐蔽起来,或肆意颠倒,使国人久久地生活 在一片混沌之中。 常有国人自责我们这个民族健忘。的确,天安门广 场上的学生们不知魏京生为何许人,而西单民主墙之被扼杀,魏京生等杰出的民主运动先驱被投入监狱达十馀 年之久,才不过是十几年以前的事。不过,既然中共统 治集团严禁中国人和一切新闻媒体提及其事实真相,使 魏京生只能作为因「向外国人出卖国家机密」而被判刑 的「刑事犯罪份子」留在中国人的记忆之中,又怎能责 怪中国人健忘呢? 假如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出现的不计其 数的谎言中,择其要者为十大谎言、五大谎言或三大谎 言的话,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运动必居其中。丁抒先生 为中国和为世界写出部取材相当详尽的第一部书,来揭示这场中国史上罕见的民族悲剧的真相,无疑是一个重要贡献。 在事情已然过去三十馀年之后,这部书竟然还只能 在中国境外出版,并且必然属于中国政府不准入境的禁 书,这个事实本身,已足可证明今日中国的当权者既无 放弃毛泽东衣钵之意,对于自己曾是这场阴谋的同谋和 帮凶也绝无忏悔之心。正由于此,有关反右派运动的许 多重要史料仍作为党和国家的「机密」被严加控制。因而,丁抒君尽管做了极大的努力,在此书首版于香港发 行后又做了大幅度的补充,但在取材上仍然受到许多限制。一如中国的任何当代史书,这本书的作者也必将在 今后的研究中有更多新的发现。 一九五六年,是中国两种发展可能交错并存的一年。 苏共对斯大林罪行的揭发和自由化浪潮的兴起,以及中国国内因毛泽东对政治、文化的高压和急速推行经济国 有化、农业集体化造成的弊端之暴露,促使中共始修正 其一列政策。 尽管中共中央严密封锁赫鲁晓夫关于斯大林罪行的 秘密报告(只准高级干部阅读),先后两次发布《论无 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文件,为斯大林进行辩护,反 映了以毛泽东为首,中共内部有一种力量不想放弃斯大 林道路;从一九五六年开始的对「双百」(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方针的推行,对知识份子政策的改正,新闻 自由的少许放宽,社会学、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等之被允 许讨论,法制建设的开始和律师制度的恢复等等,使中 国社会出现了一些生机。那年夏季毛泽东《论十大关系 》的讲话(未公开发表),表明他有意放弃斯大林的经 济模式,为中国探寻一条自己独有的社会主义道路。他 又欲通过中国人以有限的自由来克服官僚主义,使中国 经济文化的发展超过苏联,从而表明他比斯大林更高明。 但是,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派运动证明这个设想是失 败了,反右派运动葬送了中国一度出现的走向民主化道 路的机会。这并不偶然。正如毛泽东一九五七年二月所 说,党内「高级干部中十个有九个反对」他关于开放言 路、鼓励民主党派和知识份子批评中共的主张。毛泽东 的个人魅力与个人威望无非是加重了这种倾向而已。 毛泽东有比斯大林高明之处。他对自己的政敌一个 不杀,也很少逮捕,甚至还要把「属于敌我矛盾」的右 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其实,毛泽东及其同夥刻 意营造的那种特殊环境里长年的贱民地位与非人的生活 条件,是对「右派」的慢性枪决。事实证明,这种「慢 性枪决」并不比斯大林处置政敌的手段更人道;对于最 终仍然死于非命的许多右派份子来说反而要痛得多,对 于统治者却更为有利。一百馀万名「反面教员」(毛泽 东语)散布在全国各地,朝夕出没于数以亿计的人们面 前,无疑是对于所有中国人的无言的警告:哪一个胆敢 对中共稍发异议,便必定会得到同样的下场!而那个下 场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被剥夺一切而又身败名裂却苟且生存下来的那些右 派份子,时时刻刻起著反面教员的作用,向人们昭示著 :在中国做人,切不可诚实坦率,切不可过问政治,切 不可有自己的是非、善恶感,切不可违抗当权者的意旨 ,切不可对任何人寄予同情与信任!一代又一代的中国 人将把这些戒条牢记心间,并传给自己的子女。 然而毛泽东没有料到他的打击会是双向的。他在清 除异己时,也就清除了党内真正有良心、有智慧、忠于 革命理想的党员。中共党内早已存在的左倾势力,以及 中共执政后为追逐个人利而拥入党内的新党员则纠集在 一起。这些人政治投机,唯命是从,不问是非,打击异 己时不择手段,对人民疾苦无动于衷。反右派运动使这 些人如鱼得水,逐渐在中共内取得主导地位,使这个党 的法西斯成份大大加强。 中国的年轻人或外国人恐怕很难理解,被为右派份 子的人当年所揭示、所抨击的种种现象都是事实,所提 出的主张也能证明是远见卓识。那么,为甚么除极少数 人外,所有右派份子都认了罪,顺从地接受了长达二十 馀年悲苦的贱民命运呢?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一九五七年那场为时虽然 很短的「鸣放」浪潮(不到一个月),是一九四九年以 来中国人第一次见到的言论自由。那些对中共的批评和 这种难得的自由气氛,曾在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的心中 唤起一种希望,广大工人和学生甚至以行动--罢工、 罢课和请愿示威等来呼应知识份子对中共的批评。一九 五七年五月下旬我在上海,那一个城市便有三十馀家工 厂的工人到中共市委请愿。然而毛泽东一旦发动反击, 全国宣传机器一旦以一个调子鼓噪起来,特别是全国各 地工人群众在党委和官办工会操纵下纷纷举行大规集会 「声讨」右派份子,一时间便形成铺天盖地的浪潮,似 乎全国人民都和中共站到了一起,而昨天还被视为真理 而受到热烈欢迎的种种勇敢的真知灼见,立刻成为「射 向党和社会主义的毒箭」;因大胆为民代言而被视作英 雄的人物,顷刻间便成了「一小撮敌人」和「不齿于人 类的狗屎堆」。宣传机器的鼓噪和周围的人(包括昨日 的知己甚至今日的亲人)的敌意,造成一种难以忍受的 孤立感,使右派们知道,党既看中了你,一个不可更改 的结论便已在那裹等著你;况且「态度」非常重要,「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只能招来更坏的厄运。假 使你已成家,就还要考虑如何使自己的妻子儿女少受一 点牵累的问题。这样,你便不能不逐渐软下来,直至在 一份结论上签字,接受一个政治死刑的判决,从此便开 始你漫长的暗无天日的贱民岁月。 究竟一九五七年至五八年中有多少人被打成「反党 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份子」?现在就有两个数字 :官方宣称为五十五人,而我从一位掌握当年内部机密 文件的人士处获悉的数字则是一百零二万。此外还有很 多实际上被作为右派处理的人,并未经过必要程序,即 他们本来并不是右派份子,因而那些人很可能还不在这 一百零二万的数字之内。 在中国城市裹,几乎没有哪 个家庭其亲属与友人中没有甚么人是右派的。我和我的 朋友们常常惊异地发现,一个小小的聚会中往往就有几 个人是一九五七年的「难友」。一个家庭中夫妇同是右 派,或兄弟姊妹中有二、三人都被定为右派者,也屡见 不鲜。我在香港和美国每作一次演讲,听众中自动上来 向我自报身世的右派,总不下数人。而这种演讲,我三 年多来在美国三十几个州己做了不下二百馀场。况且, 有许许多多人当年属于依政策不得打成右派的社会集团 ,如中学生、工人或农民,因而不戴右派帽子,只戴 「反社会主义份子」和「坏份子」的帽子,但后来二十 馀年的境遇却无异于右派份子。 没有哪个右派份子当时会料到厄运会延续那么久。 所有被他打倒的敌人中,毛泽东似乎特别锺情于右派。 一九六二年,当毛泽东因他发动的「大跃进」与「人民 公社化」导致三千馀万人饿死,以致不得不同意对一九 五九年反右倾运动中定为「右倾机会主义份子」的人平 反时,党内出现了也应为右派平反的呼声。安微省作为 试点,甚至已经给不少人平了反;北京各机关也开始进 行。毛泽东赶忙出来制止,说:「对于一九五七年的右 派,不存在甄别平反的问题。」于是全国立即刹车。一 些已被本单位领导列入平反议程,遵命写了要求平反的 材料的右派份子,则一概被视作「妄图为自己翻案」的 死不悔改的右派,处境更加恶化。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许许多多右派份子, 包括早已摘掉右派帽子的人,又一次成为阶级斗争的对 象。但是,在毛泽东「造反有理」的号召下,一些人忽 然发现,原来一九五七年的右派份子当年便是今日造反 派的先驱;而十年前主持反右派运动、把这些人打成右 派的人,正是今日文化大革命的主要斗争对象-- 即 「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就越发证明了右派是 冤狂的。而中共党组织这时又已停止活动,在一些地区 和部门,一度出现了为一些右派平反的机会。不过,这 种苗头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到七十年代未期,侥幸没有在劳动中冻饿而死,未 在屈辱与绝望中含恨自尽的右派份子,大约没有一个对 于自己的右派问题有一天会翻案再抱甚么希望了。因而 ,当一九七八年底风传中共中央准备给一九五七年的右 派平反时,很多人不肯信以为真,按照中共中央五十五 号文件,不过是给一九五七年右派中「结论做错的」少 数人「改正」结论而已,并不念有任何大规模平反的意 图。显然是经过当时任中央组织部部长的胡耀邦的极大 努力,并经过邓小平的默许,这个文件在实行中才一变 而为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的右派全部平反--承 认划错,恢复当年的级别、薪金,共产党员则恢复党藉。 二十二年中间,从基层到中央,很多当权者是靠一 九五七年后卖力推行左倾路线爬上去的。因而,给右派 平反遇到极大阻力就不足奇了。毛泽东的「宦官」汪东 兴首先反对,拿出毛泽东一九六二年的讲话--「一九 五七年的右派不存在甄别平反问题」。邓小平随即回答 :「不是给右派平反,不过是给结论做错了的人改正而 已。」这就是为甚么明明是平反,却称做「改正」的来 由。大势所趋,即使那些当年在反右运动中大显身手的 人,最终也不得不同意给这些人平反。不过,他们仍然 竭力阻止给平反了的右派在政治上和生活上恢复其原有 地位。五十五号文件本来规定平反后右派应回到原先的 单位中工作的,但由于遭到党内强力反对,不出两个月 ,这一条就被改为「就地安置」了。所谓牢期满后就业 的劳改工厂或农场,可能会给给一份领干部工资的差事 ,也就是到所在县的县城文化馆当一个干事或中、小学 做一名教员。江苏省的新华日报社和黑龙江省的哈尔滨 日报社竟不许一个右派编辑、记者回归本单位。原因很 简单,一九五七年反右派运动中的打手们已飞黄腾达, 占据要津,允许右派回到本处工作,则等于使自己的活 动的罪证每天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况且那些右派在能力 和品德上一般都比打手们高出一筹,甚至当年就是后者 的领导人,一旦归来,怎么安排他们的地位呢?
|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