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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发时我不发,我一发时都吓煞。」六百年前,朱元璋在农民起义军中初露头角时写的两句诗,可以用来说明反右 风暴尘埃落定之后的局面。共产党一鸣,百鸟齐喑,百花齐被 吓煞,一九五七年夏初那热闹的鸣和放在知识份子心头只剩下了痛和苦。 「百家争鸣」呢?没人提了。好像大家都忘了共产党是主张实行「双百方针」的。正如当时的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所说:「反右派以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形 式上没有被废除,但实际上停止执行了。毛泽东同志提出,百家争鸣实察上是两家,资产阶级一家,无产阶级一家……」 (注1:一九八六年五月九日《人民日报》。) 因为右派又叫「资产阶级右派」,所以凡右派一律不得鸣、 不许放。不仅政治上不许鸣放,学术上也不准。著名的力学家钱伟长撰写的《应用数学》一书,本已排好了版,现出版社不仅不肯再印,反而要向他索取拆版费。他费了数年心血写成的 一篇关于弹性力学变分原理的学术论文,也因为他的新身份而被《力学学报》退了稿。 当年秋天,巴金主编的大型文学刊物《收获》第三期即将付印时,收到了其中一篇文章的作者所在部门的党来信,说那作者「有问题」,不同意发表其作品。主持编务的靳以立即遵命,抽掉了那篇文章,此类做法在中国就此成了惯例。 毛泽东此时必定早已忘了他年轻时在学校面对「言志」的 作文试题所写的《咏蛙》诗:「独坐池城如虎踞,绿杨树下养 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到此时此刻,偌大的中国,的确没有一个虫儿敢作声了。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六日,北京正是乍暖还寒时节,万名在 反右斗争中过了关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在天安门广 场举行了一个「自我改造促进大会」。会后,八十多岁的民盟 主席沈钧儒和七十岁的郭沫若率领一支队伍沿著长安街向西走, 队伍里有一个高大的木架,上挂「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社会 主义自我改造公约」的条文。在他们的背后,八十岁的黄炎培、 李济深等人则另率一支老兵队伍向东走,由年纪较轻的人高举 一个巨大的红布造成的心,上面写著「把心交给党」五个大字。 把心交给党,交给哪个党?这支游行队伍不是属于「中国 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吗?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甚么误会也不会发生。除了共产党 之外,所有的党派已经名存实亡,没有人会把心交给他们,虽 然这个党派的新首领已经表示要「争取三年内使成员中左派和 中左份子达到百分之八十」。 民盟一九四四年通过的《纲领草案》有如下的条款:「国 家应保障人民身体、行动、居住、迁徒、思想、信仰、言论、 出版、通讯、集会、结社之基本自由。」(纲领「政治」部份 第二条)「国家应实行宪政,厉行法治,任何人或任何政党不得处于超法律之地位。」(纲领「政治」部份第三条)(注2:转引自日本《民主中国》月刊一九九一年八月号第三十四至三十五页。)如今共产党将民盟的纲领视如厕所手纸,将民盟各级负责人大多打成了右派,如宁夏银川地区四十五个民盟支部负责人中有三十三个成了右派,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抗议。(注3:一九九○年版《当代中国的宁夏》第一一九页。)应当说,这些「民主党派」的领导人如今不会忘记自己的党纲,可是为甚么却一个个都成了不敢作声的虫儿?无他,人要吃饭,饭票在共产党手里。一年前毛泽东说的「不举手就不给饭吃」,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右派们的悲惨下场明摆在那里,谁还敢不把心交给党? 这些新首领其实是替共产党看管「民主党派」。譬如一九 五八年十二月民盟召开第三次代表大会,新选杨明轩为副主席, 以后沈钧儒去世,他接任了主席。其实杨早在一九二六年就入 了共产党,比他在民盟的历史长二十年。他于六七年文革初期 死时是民盟的中央主席,在共产党内却只是一名普通党员。但 是八○年中共替他举行骨灰安葬仪式时,覆盖在他的骨灰盒上 的却是共产党的党旗。由此可见,要是民盟也有自己的旗帜, 那也不过是一堆烂布。它的主席既然是中共派去的,其存在也 就可有可无了。 又如历史学家吴晗,一九五七年春天入党,但其共产党员 的新身份却未暴露。反右后,他以老民盟的资格成了民盟北京 市的负责人。有他当管家,民盟北京支部自然不会做逾规越矩 的事了。后来毛泽东在文革中整死他,那是共产党内的事,与 民盟毫无关系。 有那么些秘密的中共党员替共产党照看各小党派,按说毛 泽东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不,他仍不放心,他决心扫清所有 可能怀异心的人。于是又有了「反右补课」一说。这又是毛泽 东的指示。他在一九五八年三月间发动「大跃进」的成都会议 上说的是「整风没有整好的,要补课」。而当时整风已死,唯 馀反右,因此所谓「补课」,只是中共各级当权派审查、计算 其所辖的部门是否完成了该抓的右派指标数,少一个也要补上。 各级党委为免「反右不力」,自己遭清算,便纷纷抓无辜凑数, 把一九五七年没有说甚么话,却又多少流露了几分不满,当时 没有划成右派的人,作为漏纲份子补进新的右派名单中。 没有可靠的数据告诉我们有多少人被补进右派行列,但估 计不会在十万名之下。 如河南省南阳县,本已抓了八百九十二名右派,一九五八 年七月开始「又在工商、文教、卫生界开展向党『交心』运动, 再划『右派』二百七十二人。」(注4:一九九○ 版《南阳 县志》第三十九页。) 又如上海交通大学造船系三年级共一百八十名学生,一九 五七年仅抓了三名右派,可是五八年四月间「补课」却又补了 十八名,而且是经由上海市委正式批准,毫不含糊的。这二十 一名右派占该班学生人数的百分之十一点七,大大超过「指标」 。这批右派中有十二名获得宽大,留校改造,每日将自己的 「改造日记」贴在墙报上供人监督批判。其馀的,半数被抓去 劳改,半数被押送新疆去了。(注5:当事者之一与本书作者 的谈话。) 又如哈尔滨一家工厂的青年技术员李嘉亮,一九五七年鸣放时在党内会议上说过「南斯拉夫的社会主义建设是值得我们 学习的」这样的话。当时没整到他头上,可是一九五八年八月的一天,公安人员突然向他出示逮捕证,将他抓进了监狱。他的罪名是「极右份子」,根据却仅是上述那句话。六年前,李的母亲获准出国定居,正在上海交通大学读书的李嘉亮表示自己是共产党员,打算留在国内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未与母亲同行。他千里迢迢由江南来到北国,不料竟成为二榜右派,被判十五年徒刑。他远在美国纽约的母亲闻讯,几乎哭瞎了眼睛。她将自己在异国给人烧饭所得的微薄工资省下来,每月往中国东北关押她儿子的监狱汇款,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度过了整整十五年。(注6:贾宏图《他从美国回来了》。) 天津二十三岁的青年王宏烈平素爱在报刊上发表一些文学 小品,一九五七年反右时被查出他发表的作品中有「右派言论」 ,当时未受处理。要「补课」了,党委书记在全体职工大会上 宣布他「拒绝组织挽救,甘心堕落为右派」,罪名中竟有一条 「与(党)支部书记开玩笑」。 三十年代日本在东北成立「满洲国」,颁布了「国歌」。 此伪「国歌」颁布的第二天,哈尔滨多处出现用其谱填了新词 的传单:「九.一八事变起满洲,我满洲变成殖民地,日本强 盗率同走狗,造成傀儡国……」这新歌词,渐在抗日民众中传 开,其作者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一个学建筑的学生、共产党员任 震英。自一九三七年起,他即离开东北,到甘肃兰州以建筑师 职业为掩护,从事共产党的地下活动。一九五七年中共整风、 鸣放时,他是兰州市规划局长、总工程师。反右时没整到他, 可是一九五八年夏天,他从苏联等国访问一回来,就被宣布是 「资产阶级右派份子」,开除出党。有幸的是,他未被送去劳 改,因而得以在逆境中呕心沥血,将黄河北岸的白塔山改造成 一个俏丽的山上公园。不过,文革中,他历尽折磨.包括被绑 在兰州大街的电线杆上凌辱示众,根子就是一九五八年「补」 到他头上的右派帽子。 中国最大的钢铁企业鞍山钢铁公司下属高炉公司(炼铁厂) 有三位工程师,一九五七年中共整风之时奉党委之命召集三十 来位工程技术人员开座谈会,给党提意见。由于不提意见便是 对整风不关心,对党不够热爱,被叫去开会的人只得凑出几件 琐事提了提,算是参加了鸣放。不料,会议记录交上去后,党 委认为是反党言论,主持会议的老工程师和担任记录的归国华 侨工程师也就蒙上「记录和整理反党言论」的大罪而成为右派。 那第三位工程师,公司的总工长满开强在会上一言未发,当时 只被告诫要「吸取教训」,免于处分,算是宽大。一九五八年, 鞍钢高炉公司大队人马调到北京,为首都钢铁公司安装第一座 炼钢炉。最初,这位总工长连续二十二天泡在建设工地上,连 绵袄都没有脱过,直到身上长了虱子才想到回家去换衣服。他 正要离开工地时,党支部书记把他叫到工棚里,取出一张纸, 摆在他面前说:「你被划为右派了,签字吧!」惊愕、迷惘之 后,满终于愤愤地抗辩道:我在鞍山做过结论,不划右派,为 甚么调到北京后还要被划为右派呢?」党支书冷冷地答道: 「告诉你,你是漏网的。在鞍山不够划右派,在北京不一定不 够!」随即说:「现在通知你,从今天起,免去你的工程师职 称,撤销总工长的职务,工资降两级,到下面去当工人,好好 接受劳动改造!」从此,满开强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屈辱生活。 地质师顾树松,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春风不度」的玉门 油田,但在他自己的要求下到了更为艰苦的柴达木。在戈壁滩 上踏勘时,他曾一度迷路,仅靠用自己的小便解渴,走回营地。 这样的热血青年亦是补课中的右派,罪名是「要技术领导不要 党的领导」。(注7:冯君莉《柴达木情思》,见北京《当代》 文学双月刊一九八七年第三期。) 《新观察》主编戈扬女士躲过了反右的第一波,但一年多 之后终于被网住了,连一直想保她的中宣部副部长周扬也爱莫 能助。 抗战期间,戈扬在重庆直接受周恩来、邓颖超夫妇领导为 中共工作。当沈醉手下的国民党特工人员对她盯梢,企图加害 之时,邓及时安排,使她安然潜出了重庆。沈醉丢失猎物,不 明所以,直到近四十年后才知道自己输给了周氏一著棋。 但是这一次,周恩来身为政总理,她和邓颖超竟未能保护 住戈扬。这颇像胡风的情形,他们在国民党欲加害于胡的时候 能够用计保住他,到了共产党欲整肃加害的时候,反倒束手无 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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