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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抒作品选编
·何清涟 丁抒 王丹 罗塞特 获万人杰奖
《阳谋》
·序言:刘宾雁
·作者自序
·引言
·第一章:甫执政强制改造
·第二章:施暴虐镇反肃反
·第三章:换调子「双百」出笼 
·第四章:诱鸣放「引蛇出洞」
·第五章:评肃反上下呼冤
·第六章:「一边倒」国人不齿
·第七章:「党天下」识者垢病
·第八章:数弊政举国放言
·第九章:弄「阳谋」反右揭幕
·第十章:除异己言者有罪
·第十一章:大清洗精英凋零
·第十二章:挖「右派」全国搜索
·第十三章:超「指标」贱民百万
·第十四章:反温情六亲不认
·第十五章:狠处理殃及妻孥
·第十六章:入「另册」殉难者众
·第十七章:再「补课」劫祸不止
·尾声
·再版后记
《人祸》
·序言
·前言
·第一章:合作化引发灾难
·第二章:大炼钢祸延全国
·第三章:办公社共产风起
·第四章:吹牛皮乱放「卫星」
·第五章:办公社共产风起
·第六章:登庐山彭总上书
·第七章:施辣手「谏臣」获罪
·第八章 反右倾饥馑蔓延
·第九章 饿神州遍野哀鸿
·第十章 大灾劫咎由人祸
·第十一章 形势险左调稍敛
·第十二章 毛「皇帝」不知罪己
·尾声
文革反思及探源
·三千万人被斗,五十万人死亡 ── 文革中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
·文革死亡人数统计为两百万人
·从批判「走资派」到揪「叛徒」
·老舍为何自沉太平湖
·破四旧:几多文物付之一炬
·文革首次血案——青海“二·二三事件”
·风雨如磐的岁月——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记实
史海钩沉
·红军长征真的是为了"北上抗日"吗?
·从“史学革命”到“挖祖坟”
·五七年在工农中的反右运动
·惨绝人寰的"信阳事件"
·从“大跃进”到大饥荒
·林昭与《星火》杂志
·被打成右派的抗战英雄----记右派工程师李温平的传奇
·1960年前后四川省的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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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磐的岁月——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记实

   文革初期红卫兵杀戮「黑五类」时,国家机器并没有直接参与政治迫害,谢富治为首的公安部仅仅是配合红卫兵抄家,对红卫兵的杀戮不予制止而已。而一九七○年的「一打三反」运动则不同。这是在中共中央直接领导下,国家机器正式登台,动用公检法机关,全国几乎同时进行的一次「依法」处置政治犯的运动。在全国范围内,通过公审程序,正式地将政治犯一一判处徒刑,其中大多判了死刑、无期徒刑或长期徒刑。  「一打三反」与六八至六九年的「清理阶级队伍」不同,前者的打击重点在「现行反革命分子」,「现行反革命」不是文化革命的产物,自从中共上台清算「历史反革命」开始,「现行反革命」就应运而生了。以思想言论定为反革命犯,加以逮捕、关押、屠杀,并非始于文化革命。中共建国前就以言论、思想治罪,处置持不同政见者了。但是,就杀戮思想犯、言论犯的规模而言,这是毛泽东执政二十多年间最大的一次。但这个「一打三反」的目标集中于文革以来「新生的」反革命分子,其中很大的比例是中共执政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周毛联手「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

     一九六九年九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下达《关于武汉北、决、扬的指示》里反窥而见:「在武汉市出现的所谓『北斗星学会』、『决派』(丁注:决心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革命派)这类地下组织,幕后是由一小撮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假借名义,暗中操纵的大杂烩。那些反革命分子的目的,是妄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和社会主义制度,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搞反革命复辟。他们不择手段,制造谣言,散布各种反革命流言蜚语,混入群众组织进行挑拨离间,大刮经济主义、无政府主义的妖风。对这类反革命的地下组织,必须坚决取缔。」「所谓《扬子江评论》是一些叛徒、特务、反革命分子幕后操纵的反动刊物,肆无忌惮地大量放毒,必须查封。《扬评》的主要编写人员,应由湖北省革命委员会责成有关机关审查,按其情节轻重,分别严肃处理。」[1]

     一九六八年一月六日,湖南中学生、湖南省无产阶级革命派大联合委员会(简称「省无联」)成员杨曦光写了一篇《中国向何处去》,提出中共「与广大人民的关系已由领导和被领导变成统治和被统治,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由平等的共同革命关系变成压迫和被压迫的关系」的看法。该文在「省无联」内部传阅时被当局发现后上报中共中央。一月二十四日,政府总理周恩来及中央文革小组康生等公开点名「省无联」为「反革命组织」后,杨曦光等被关押。六九年十月左右,毛泽东在湖南对「省无联」问题发出指示:「省无联的群众是好的,其头头思想是反动的。」于是省人保组正式逮捕已被关押一年半的杨曦光等。[2]

     此后,全国各地逐渐将阶级斗争的目标指向有「反革命思想」和「反革命言论」的组织和个人。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刘少奇被折磨死去。周恩来担任组长的「刘少奇专案组」为其「圆满完成任务」举行了酒宴。但文革本身并不因为刘的死亡而结束,七○年一月三十日,周恩来将《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的送审稿送毛泽东审批。指示说「苏修正在加紧勾结美帝,阴谋对我国发动侵略战争,国内的反革命分子也乘机蠢动,遥相呼应……」「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是一场激烈的阶级斗争,是打击帝、修、反『别动队』的斗争……实际上也是一场重要的战备工作。」「要突出重点,打击的重点是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周恩来递交送审稿时附了一封信,说明「我们几经讨论,认为现在需要发这样一个指示,给在备战动员中一小撮反革命分子的破坏活动以打击。」[3]次日毛泽东批示「照办」后,该指示下达全国,即所谓「一.三一指示」。

     这份文件改变了中国自古以来包括中共执政初期的一贯做法:判处死刑需报请朝廷、中央政府批准,将杀人权下放给各省市自治区。[4]文件是这么说的:「杀人由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批准,报中央备案。」[5]这样,判处死刑便无须最高法院认定,只不过备案存档而已。后来甚至把判处死刑的权力下放到了县、市一级,大迫害浪潮由是遍及全国。

     这是当局大规模地镇压言论、思想罪的高峰。一九六八至六九年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主要是打击共产党执政前为旧政府服务过的所谓「历史反革命」。而打击「现行反革命」,既能向上邀功,又能清除异己,还能恫吓反对派。各地文革中的对立派虽已在「清理阶级队伍」时大致解决,最后的镇压,特别是对思想犯、政治犯的镇压,却是在七○年完成的。

   *「一打」与「三反」

     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的次日,周恩来又将《关于反对铺张浪费的通知》和《关于反对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指示》送毛泽东审批。[6]二月五日,中共中央同时又发出这两份文件,指示「在全国范围内,发动群众,雷厉风行地开展反对铺张浪费的斗争。」指出「一小撮阶级敌人不仅在政治上伺机反扑,而且在经济领域里向社会主义也发动了进攻。」文件强调要打击「私设地下工厂、地下商店、地下包工队、地下运输队、地下俱乐部」等搞资本主义的活动。[7]

     三份文件合而为一,成了「一打三反」运动。

     「一打三反」那个「三反」,「贪污盗窃」和「铺张浪费」本与老百姓不相干,反不到小民头上。在一个全部商业都由政府控制的国度,个别人的贩卖活动根本算不上「投机倒把」。而所谓「地下工厂、地下商店、地下包工队、地下运输队、地下俱乐部」等,极为罕见,无需来一场运动。可是上面说要搞,下面就捕风捉影,胡斗乱揪。譬如□西勉县「三反」搞出了「贪污」现金十六万元、粮票五万斤、布票一点六万米,投机倒把牟利一点四万元的「分子」。文革后复查,全是冤案。[8]

     就全国来说,「三反」未成一个运动,所以「一打三反」其实只有「一打」。但人们现在还在说「一打三反运动」,本文亦采用「一打三反运动」的说法,恰如一说到一九六○年人们就说「三年自然灾害」一样,其实只有「三年困难时期」,并无「三年自然灾害」。大家都那么说,说顺口了而已。「一打三反」在北京

     一九七○年二月,北京市所有机关、学校、工厂企业都收到了一份「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市公法军事管制委员会」(简称「军管会」)发布的《通知》。该通知(见所附影印照片)首页的上部是两则「最高指示」,即毛泽东的话,时称「毛主席语录」,用的是大字黑体以显示其庄重严肃:

   最 高 指 示

     坚决地将一切反革命分子镇压下去,而使我们的革命专政大大地巩固起来,以便将革命进行到底,达到建成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目的。

     为了维护社会秩序和广大人民的利益,对于那些盗窃犯、诈骗犯、杀人放火犯、流氓集团和各种严重破坏社会秩序的坏分子,也必须实行专政。

     下半页才是《通知》的内容:

     为了加强对一小撮反革命势力的专政,狠狠打击现行反革命破坏活动,进一步搞好首都革命秩序,最近再公审宣判一批现行反革命分子。现将顾文选等五十五名罪犯的材料发给各单位,请各级革命委员会,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组织革命群众认真讨论,提出处理意见,速告市公法军管会。此材料只供内部讨论,不准张贴。

   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市公检法军事管制委员会

   一九七○年二月十一日

     在这份北京市军管会的通知里,首犯是顾文选。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通知里是这样说的:「现行反革命叛国犯顾文选,男,三十六岁,浙江省人,系反革命分子,北京市清河农场劳改就业人员,因反革命罪被判过刑……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经常散布反动言论,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刑满就业后多次策划叛国投敌,于一九六六年七月十九日,偷越国境,叛国投敌,并出卖了我国重要情报,后被引渡回国。」

     北京市参加讨论的「革命群众」都相信顾文选「出卖了我国重要情报」,绝不会想到其「反革命罪」实属莫须有的冤案。

     一九五七年时,顾文选是北京大学西方语言系的学生。在毛泽东发动的「整风运动」中,该系开了个「控诉会」,由三名在一九五五年「肃反」运动中受到不同程度迫害的同学上台控诉。先在系教学楼里开,后又移到学校办公楼召开大会。校党委闻讯,欲予制止,要求至少去掉「控诉」二字,但遭拒绝。顾文选是上台控诉的同学之一。会上,他还批评了某些党的干部:「这些名义上为人民服务的,又不与人民同甘苦、高高在上的人,却自命为坚定的马列主义者、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他应该在群众有汽车坐了他才坐;群众有呢料的衣服穿了,他才穿;群众住上洋房了,他才住……可是事实上那些人却享受著特权,生活水平远远超过了群众。」他奉劝某些干部,「如果你感到没有能力做领导工作,就自动下来,回到群众中来,可以去做工、种田,做不动了人民养你的老,千万别再坐在那里发号施令,贻误国家。」[9]

     这样,反右运动一开始,顾文选就被打成了右派。他觉得在北京无处伸冤,天真地跑回杭州家里找妈妈。结果被抓回北京,判了五年徒刑。刑满后,他还是不能离开劳改的茶淀清河农场。当局说是让他们留场「就业」,目的却是永不让这些人回到社会做个正常人。在绝望中,他去看望也在清河农场「就业」的北京大学原西语系讲师黄继忠。黄是当年那场控诉会的组织者。顾文选没有告诉黄他准备逃跑,只是说:「我可能以后不能经常来看你了……」[10]设法逃出清河农场后,顾文选北上到了苏联。但被引渡给了中国当局。成为北京五十五名现行反革命中的首犯。

     「顾文选等五十五名罪犯」中还有一位是一九五七年时的北京大学历史系学生沈元。沈元聪明异常,作为右派分子在北京郊区劳动改造期间,还写了几篇论文,投给《历史研究》,为近代史研究所所长黎澍赏识,设法将他调到该所工作。文革中,黎澍成「反动学术权威」,无法再保护沈元。沈元被斗得受不了,买了盒黑鞋油,涂在脸上扮成黑人,进了马里大使馆。他欲申请政治避难,谁知马里使馆转手就把他交给了中共,他也就「罪该万死」了。

     北京市公法「军管会」发布的《通知》是这样说的:

     「现行反革命叛国犯沈元,男,三十二岁,浙江省人,伪官吏出身,系右派分子,中国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实习研究员。其母系右派分子,其兄因反革命罪被判过刑。沈犯顽固坚持反动立场,书写大量反动文章,大造反革命舆论,并企图叛国投敌,于一九六八年九月一日,化妆成黑人,闯入了外国驻华使馆,散布大量反动言论,恶毒攻击我党和社会主义制度,诬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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