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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底线”:当今中国的道义权威──钟沛璋操办的《东方》读后(一)

   樊百华

   一个名叫《底线》的网站专栏讨论“秦晖底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徐友渔先生在钟沛璋先生操办时的《东方》上的一篇文章叫《从“主义”到“问题”──中国学术思想近十年走势纵论》,与他最初发表在香港《二十一世纪》上的另一篇文章《重提自由主义》,都是总结中国转型期思想的重要文章。在这两篇文章中,秦晖的贡献都是举足轻重的。

   无论怎么说,堆积如山的大问题,纷纭驳杂的大议论,世界上所有出现过的主义,中国都是一个还算活着的博物馆,什么主义都能在这里找到,抛开民族性文化不说,恐怕所有国家的麻烦事也能在这里找到。是的,只有严格意义上的政变找不到,这好,找到就麻烦了,但是,官场内斗中雇用杀手的故事也不算少了吧。中国,够大够麻烦。

   到底怎么办呢?

   到底的底是底线的底!

   我在《秦晖与秦晖底线》(网上同一篇文章也有其他名称)的最后一句话是:秦晖的关心主义实质是关心正义!

   以前我只偶然在别处看过《东方》发表过的一两篇文章。从值得敬重的刘鹤守先生处借来一套《东方》完整看一遍,有了新的认识。是这样,注重实践的朋友未必要看《东方》,做无关公共关怀的学问的完全不需要看《东方》,但了解中国思想界晚近的情况,《东方》是必须要读的。

   §§推尚我们的权威

   我很赞成将“权威”与“威权”当作一对反义词。“威权”中的“威”因为有了权力,就与思想、学识、人格等等方面的权威疏离了。我觉得严格意义上“奇里斯玛”领袖即使拥有了权力,主要也还是靠个人的崇高威信服人的。在这个意义上,秦晖先生关于“圣雄人格”的诠释,比韦伯的“奇里斯玛”更具切实可靠的学理价值。相比之下,历史上的祭司、长老、儒家、乡绅、族长、绅士、绅爵,都没有现代“圣雄人格”来得真切、丰满。我的学长刘东先生曾经说到,传统东方社会鲜有真正的“奇里斯玛”领袖,这一见识是对呼啦韦伯风的有力反拨,就象党国英等先生对“清教伦理”催生资本主义说的反拨一样。

   权威比“圣雄人格”的意义狭窄,例如思想权威,当然不能算作“圣雄人格”。按照秦晖的论说,“圣雄人格”尽管没有写出什么大书来,但即使是在思想境界上面甚至也超过了思想权威的。思想权威有两种,一是学术型、工具型的,其对思想史的梳理、挖掘当然有重要的意义;另一种是价值诉求、启蒙抗争型的,这样的思想家将学术、学理转化为对现实关怀的正义言论和对社会改进的催化。我眼中的权威主要是道义实践家。

   秦晖先生的“圣雄人格”论说,我推测,既是对中国追求民主自由的历史的承认,不象一些人对体制外努力的故意抹煞;又是对追求自由民主的人们的鞭策:要倍加自珍自重自律自强不息啊!

   各种主义都有其思想权威。最不宜乎权威生长的是无政府主义,最难以崇尚权威的是自由主义。林毓生先生曾有专文讨论自由与权威的关系。林先生坚持认为没有权威的自由及其主义是难以想象的。从学理上说,自由有外在自由与内在自由的区分,行动自由需要规则权威,不应当甚至也不可能按哪一个人的意志行动;内心的自由需要有可信赖的权威相伴。但是,从人生而不是从学理上思考,外在、内在的区分常常是冗赘的。想着就要说就要做,不见于言行的内在自由等于虚无。这样,按照常理,自由的权威当然是对于“我”的生活、幸福、义权的展开可信赖、有信用的权威。

   “我”的权威当然不是“我们”的权威。有些自由文人一般地讨厌“我们”,我却没见过不需要“我们”的自由人。问题的真正复杂性在于如何“我们”和“我们”如何推崇权威。

   通常的意见是:权威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我的意见是:“我”或者人们积极地选择、推尚权威,就是社会的自然而然。哈维尔从文学权威到思想权威再到社会的、政治的权威,离开人们的积极推尚,是不能想象的。

   事实上人们都在推尚着。我和我的朋友曾经推尚过一批中国自由知识分子,今后还要继续作这方面的事情。经过多年的了解,我在底线的意义上推尚秦晖先生的思想,具体时间是在中共16大召开期间。同时,我发表了《中国需要坚实的思想平台》,表达了一点意向。中国思想界是很散漫的,不注重合作的开发,造成许多让人焦虑的资源闲置、浪费。“一己的事情”忙得太多,却因为种种限制忙得很偏、很畸形、也很低效,颓唐的颓唐、招安的招安、经营的经营(余世存讽刺为“体制外的体制”)、谋生的谋生(例如我自己)、沽名的沽名、钓利的钓利,其言煌煌,其行戚戚,过当的惶恐、过分的精明,到头来不过是名相、文字贩子。

   合作出权威,权威带合作,实践上面并无悖论,推尚权威是一件需要自觉努力的工作。朱学勤努力推尚李慎之,并为此而与仲维光、曹长青争论,可见推尚权威的过程不是纯粹自然的过程。

   明正合作的群体,是权威快速生长的丰饶田园。

   提出“秦晖底线”概念之前,我注意到秦晖学识的广度与深度,更注意到他有所表现的道义实践,考虑到中国知识分子以言取人的习惯──你做得再多再好,只要没有叫得响、震得人的文章著述,不会引起什么关注的。象秦晖先生跟人谈论曹茂兵,参与发起对黄静案的关注、带头呼吁将政府抵御SARS的责任扩至最大等等,还有待成为中国的人文惯常。我也跟余杰小伙子当面说过中国权威生长的特别艰辛、特别严酷。没有学问、才华、品格、勇气的全面响亮,一边去吧。而对官人却不见高要求的,只要官人说了几句开明的话,做了一点亲民的事,那就不得了,呼拉声一片。这不还是史官遗习吗?秦晖先生不然,他没有一个字是为官人捧场的,奉劝的软话都没有,更不会为哪个帮辩护,为什么学科出身的官人抬轿。

   中国思想权威出现之难,还在中国文人的敬祖传统作祟。延伸为死后而声隆。逝者是不能争冷猪肉了,借死人争冷猪肉成为千年不衰的热门行业。送葬队伍的特别庞大、庞杂是中国文人伪权威心态的特写镜头。秦晖先生不然,吊唁罗尔斯等人的长文还是站在中国问题的坐标上,不对大部头有半个字的字纸崇拜。悼念李慎之先生的长文居然用力谈实践自由,理由很充分,因为即使是李慎之先生,实践自由也是做得很不够的,比起例如吴祖光先生来就差得很远。这些年,谈胡适热闹了起来,但是别忘了,即使如钱理群先生界定的(胡适是体制内的),光是研究胡适是不成其为胡适型自由知识分子的,更不用说是雷震型了,正如研究鲁迅的(例如极端的“原子主义者”)未必是鲁迅的精神弟子,研究马克思主义(例如中国几代争食冷猪肉的意识形态杀手)当然未必是马克思主义者一样。

   中国自由主义需要中国道义的权威。如果硬要让我从活着的道义人士中间找一个的话,我找的是秦晖。我觉得幸运的是,秦晖不是孤立的,秦晖之外还有权威,连余杰、王怡、余世存、王天成、杨支柱、任不寐、萧瀚、笑蜀、黄钟、傅国涌、杨银波等数以十计的精进青年都逼得中老年必须冒汗了。

   我只准备在坚持价值底线的文本意义上面推尚秦晖,因此不想冒犯群伦,说顾准不是唯一的,李慎之不是唯一的;更不想说漠视秦晖底线的自由主义(事实上已经出现)是可疑的。撇开言论与行动的道义界限不谈,在“中国问题”上面声张正义,秦晖的“有声言论”最浑厚有力、最“及物”。提出“秦晖底线”以来,我没有再就此申论,原因是我功底浅、分量轻,我在等待一些著名人士协力促成“重叠共识”。

   §§正义的底蕴

   亵渎正义的自由是魔鬼的自由;自由之最本根的源泉在人性。人性的本根是什么呢?

   1980年代一次单位大会上走神,想到尽管有僵硬的主席台与听众席之分,但听众席毕竟不方便没有坐具,或者只做部分坐具,或者虽有坐具却让听众站着,从等级社会我也能看到深扎于人性中的平等之根。我是有纯理论兴趣的。秦晖没有单纯理论的人物的历史的学科的研究兴趣。但是,我已经揣摸到了秦晖的理论体系。

   例如秦晖的社会观深处,只有两类社会,一个是基本不正常反道义的社会,另一个则是基本正常有道义的社会。正因为如此,他才将历史的、现实的、理论的、实证的、人物的、思潮的、中国的、外国的种种现象浑然置于“中国问题”的坐标上做甄别、解剖、比较、探寻、臧否。就我见到的秦晖著述看,没有一篇文章不是多维度指向现实中国问题的。

   再就最深层的理论看,秦晖常常结合具体语境纲要式地止于人本主义。例如在《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契合点在哪里──回应盛洪先生的“挑战”》(《东方》1996年第5期)一文中,他说:“任何民族都是从野蛮时代过来的,其成员的自由个性是逐渐发达的。但这一过程根源于普遍人性中的潜能,因而它的实现从本质上说不能归因于其他民族的‘文明移植’。”又说,虽然人性是自由主义的根基,但人性的展开有一个过程,对自由主义的理解也就有一个过程,古代贤哲没有认识到自由主义,无论中外,都没有什么奇怪的。“用本民族符号系统来象征自由主义价值是一种可取的操作方式。缅甸的昂山素季以佛教典籍解释自由、民主之类概念即是一例。……它之所以可行,一是由于自由主义的人性本源是普世性的,因此每个民族的人们都应当能通过本民族象征符号来理解它。二是由于语言符号中能指与所指关系存在着索绪尔所讲的那种‘任意原则’,这位同一能指背后的所指转换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因此,诸如以‘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解释经济自由主义,以‘天下为公’解释民主原则这类‘老内圣开出新外王’的尝试是富有意义的。”

   秦晖的理论,包括对众多主义、思潮的审视,都是“在场”的,按照散见于秦晖文中的“在场理论”概括,他的人本自由主义理论大致是:人性如趋光一样趋向自由,自由即人的自主选择,选择是人权,选择出竞争,竞争要规则,规则要公正,公正出创造、出效率、出幸福。这样,秦晖心中当然只有两类社会及其历史:即公正的社会及其历史与不公正的社会及其历史。其他社会样态都只是两种社会各自的分形、细节上的变化──想想农业承包改革其实还没有恢复到历史水平吧!想想有限模仿1949年前后的村民自治花了十数年还离“政权不下县”(参喻希来等人的研究)很远吧!。不用说,不公正社会向公正社会的过渡或者转型,恰恰是秦晖身心的宿命,他和中国民众一样,转型的阵痛构成了其人生的幸与不幸。

   人们通常的说法是:正义是抽象的,公正是具体的。我的说法是:在秦晖这里,正义的底蕴就是公正。无公正即无效率、无自由、无竞争性选择。我曾经讲秦晖的自由主义是“底线自由主义”,底线是比喻,其学理用语即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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