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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青年友人余世存的“类人孩”理论,中国社会总体就是一个“未成年人社会”,你看七老八十的人们,无论官人平民,一开口就不成“人话”,“生理成年人”实际上比孩子们更“孩子”,只是没有孩子的诚实真纯,只有孩子般的无知。 共产党的拿手好戏是“翻唱老调”,今年来的“未成年人思想道德教育”就是“从娃娃抓起”的最新翻说,毛泽东时代的唱词是“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这样的社会当然更要谈“未成年人教育”,只是“谁是教育者”、“教育是什么”还没有弄清,也只能胡“教育”一气了。 中国有比较好的古代教育,教士东来之后也有比较好的近代教育,1949年之前更有好的当代教育。中国文联出版社2003年10月出版的《沙坪岁月——重庆南开校园回忆录》,是当年南开中学未成年人的记忆,是日侮时代的一群中学生们的人生留恋。读者如果没有昔不如今的成见,而是对“过去的学校”、对孔子以来的民办教育传统有所了解的话,我相信,读完这部回忆录,就会看到一个中国未成年人教育的典范。典范是优秀的,不是登峰造极的:“最、最、最”是迷信、吹牛语式,与典范无关。 尉天纵先生在最新一期《南方周末》上撰文谈到“办好教育的两大条件”:办学自主、有一位好校长。中国现在之所以没有教育而只有各类“训练所”,就是因了“党办教育”。将来党政教合一结束了,不见得就有好教育,因为教育家不是共产党的干部随便封封就一批一把一梯队了。我经常说到:现在的大学校长怕是当一个教研室主任都不够格。不怪中国没有教育。 南京有刘鹤守(《回忆录》编者)、尉天纵这两位“南开人”,是我几年来的一点人生慰藉。丁东先生曾在参加了一次南京师范大学的学术研讨会之后与两位先生见面,他在今年杭州的一次演讲中这样评价两位老先生:“他们的见识超过了所有我在南师大会议上见到的教授们”。 我因对过去的学校没有任何感性体验,读这本书难免产生一些接受美学意义上的“放大效应”。《集天下英才而教之》、《斯宇“显敞而寡仇”》、《长长的破大褂在寒风中跑步》、《藏族来宾》、《壁报春秋》……滚烫的文字炙热了我,羡慕中有震撼更有憧憬,时而掩卷遐想,时而感动泣下,有时如饮清泉、如沐春风,有时踱步太叹、感慨万千。读着读着,常常还生出来诸般遗憾与不甘!如果中国每个少年,能够受到重庆南开中学一半甚至一小半好的教育,那中国的成人社会就一定是另一番景观,不谈如王小波、吴敬琏、刘鹤守等先生说到的贵族精神,或者如徐友渔先生说到的英伦绅士风度,如秦晖先生说到的清儒人格,总是不易沦为“流氓政客”、“势利奸商”、“腐败学贼”、“痞子文人”、“邪头恶小”之类吧。 我为自己没有受到南开式的教育而遗憾,为自己闻道已晚、从道无望而不甘、不甘!想想吧,人生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呀!人有人的文明,人有人的活法,人有人的福乐,这些都必须从教育开始!可是,我曾经遭遇的却是棍棒、专政、没完没了的胡话昏话教育,用朱学勤先生的话说,是被灌了太多太多的“狼奶”,成了“狼群中的狼孩”了,这怎能让我甘愿?怎能让我认服如此非人的人生? 杨东平先生坦陈“教育的危机”,鄢烈山先生呼喊“杞人忧师”,萧雪慧女士痛问“我们还有没有、要不要教育——必要的乌托邦?” 看过钟叔河先生编的《过去的大学》,读过谢泳先生笔下的西南联大和那么多仪态万千的教授、生机勃发的青年学子,又见繁花似锦的战乱年代的重庆南开中学,能不叫人怅然若失,呼唤“魂兮归来”么? 重庆南开是一所私立中学,尽管因为几千年来的政教合一的传统,和大有问题的成人化的道德驯化,尤其是“训育”作为国民党以德治国(实为奴化民众)的校园意识形态统治,南开中学还没有完全做到教育独立,甚至不能防范“辅导员”、“社团行政管理”被“特务”窃据,但是,在几十年以后的我看来,南开中学的办学独立、教学自主、学生社团自治等等,这些作为现代教育的灵魂,是基本上持存的。在迎接南开百年华诞的日子里,我愿意与南开先贤一起,深入思考老南开辉煌的根本所在。 南开的民间独立品格首先体现在她不事权贵。 重庆南开中学是一所精英学校,生源来自各省市甚至香港、东南亚,绝大多数学生凭严格的考试进入第一道门槛。极少数初一新生也有“开后门”的高官子女,但是,他们都要接受一视同仁的淘汰制。学校的日常管理、服务决不给权贵子女任何优待,饭碗一样要敲得当当响(战时市场的劣质粮食多掺砂粒),一律穿童子军服、中山装、蓝布旗袍,一起住“长统舱”,周末公车接送子女(南开离市中心15公里,交通十分不便)在初时遭到报纸舆论指责之后,“基本上不见了”,“搭不上车只好迈开双腿徒步进城……走三个小时”。来南开就学的权贵子女,绝没有丝毫门第出身炫耀,平民孩子也没有一个有“包打听”癖好,“同学之间的关系是平等和谐的”。(见《回忆录》王敏之等文)靳东生先生在《回忆录》序言中说到南开“至少不像五六十年代的北京101中学。”倒是一些穷苦家庭的孩子往往得到例如费用减免的优待。 重庆南开的高贵,主要还见于老师们的清贫,有的老师穿的鞋是妻子一针针纳成的,有的老师一家几口人挤住在贫民窟一样的房子里,有的老师竟穷得学生们看不过去纷纷主动送去生活必需品(但碍于学校规矩老师只能谢辞)……有一位老师因为向学生借钱而被校方以尊重的方式辞退了!但是,看看《回忆录》,南开未成年人最动情的就是校方管理层的公、平、勤、细、廉,就是老师们的高度敬业、踏实上进,真正的爱生如子,真正的不慕虚荣,真正的不坠青云,真正的儒雅博学、多才多艺。回忆者的笔下,每一位老师都是一个独特的感人世界,回忆文字饱醮的浓情蜜意,常使我震颤心动、默然泪涌。 南开的办学费用大多来自社会各界的捐助,也有少量政府拨款,但这并不影响学校在人事、教学、社会联系和其他行政管理上的独立自主。一个让我等后人会感到吃惊的证据是:社会各界、不同政治势力的名流,都可以到南开来自由演讲。我相信,有些觉悟的读者面对《回忆录》“各界人士来演讲”部分的记录,一定会发出来深深的惊讶!而学生自办的各种报刊可以批评国民党、批评政府,当实为“国特分子”的训育主任腰斩了学生自办刊物上的文章,学生们便设法公开表示抗议,例如用“《报坛苦话》短文”、模拟蒋介石“标准像”等填充“天窗”,短文云:“德国人不准南斯拉夫人在报纸上留下空白,被扣新闻后,往往填入以火车时刻表,读者凡读到火车时刻表,便知有新闻被扣,唯如遇无火车时刻表可填入时,亦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也。” 《回忆录》“公民教育”部分,是最有思想价值的文字。正如马平先生所说的那样:“南开素有民主传统”。透过这些当年未成年人的纪实回忆,读者不难看到曾被称作“资产阶级教育家”的张伯苓先生(基督教徒)操办的南开,在“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统治的年代,是真正的民间私学,却又是“允公允能”的楷模。只有这样来理解吴敬琏、刘鹤守等南开人心目中的“贵族精神”,才是最允当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秦晖先生说的:“教育有问题但不是教育问题”。当然又是秦晖先生说得对:实业有问题,但不是实业问题;环境有问题,但不是环境问题;农民有问题,但不是农民问题……不是这样那样的问题,而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即“中国问题”。中国问题怎么解决呢?需要办教育,但不存在教育救国;需要办实业,但不存在实业救国;需要乡村文化建设,但新乡村建设即使比晏阳初、梁漱溟更新,也不可能有“救国”之效……根本的救国之道无他,小小老南开的“民主传统”、小小老北大的“自由传统”、当年教会学校的“信仰传统”拿来光大于中国可也! 一个高度自主、尊重教师学生自由权利的学校,不可能不出色。我对重庆南开中学以前也有所了解,这次读完《回忆录》,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就是:南开中学不是一般的普通中学,也不是特别优秀的普通中学,而是一所特别优秀的准综合性大学。南开的人文学科水准之高超过了现在的绝大多数大学,南开的部分理科教学已经超常到大一、大二,就这些学科而言,她的教师甚至优秀毕业生可以直接充任大学教师;这所准大学好似有几所专科技能学校,例如可以看到有体育专科学校,有戏剧专业学校,有美术专业学校,有音乐专科学校,有手工艺专科学校,等等。理由是南开的这些学科的教学成就,同样让时下许多高等专科学校汗颜。看《回忆录》时,我尤其羡慕、嫉妒南开人生命的灿烂,因为回忆自己的成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些文艺天赋的少年,我听音乐常常流泪,看摄影、画作常常流泪,读文学作品常常流泪,想起一些我敬仰的人士(从已逝的农民长者到出走他乡的流亡学人)时也会潸然泪下……然而,因为生存、因为种种境遇窘迫,我的右脑对很多美好的事物冷淡麻木了,任凭我如何地不甘,我的天赋像这个穷家残存的原始气息自生自灭似乎永远找不回来了,南开的未成年人怎不让我羡慕、嫉妒!南开中学的少年,你们是有福的,哪怕后来尝尽疯狂政治的折磨,不再有生活的滋味,你们也算有过幸福的了。想想后来人,其实他们更加可怜,甚至可怜到不知己之可怜、可悲啊! 我知道南开人为什么这般感恩一个曾经享年75年的人了。这个叫张伯苓的人,可算是适时离开了这块险境的。看《回忆录》中的“校长风范”部分,我就想到在别处见到的一篇文章,说世界好多著名大学的校长与国内胡适之等贤人自发给张伯苓先生祝寿的热烈盛况。这样的人生真的值了。《回忆录》中的老校长说:“不必人人做大事,但须做善事而使之精良耳。”我在所谓大学毕业时的“小结”中说过“从今立志作一普通好人”,是不敢想有所精良的,也就是南开的“允公”我能做到,“允能”求不得,远虑近忧、近虑远忧都有,只是不能披有张伯苓百一的“校长恩泽”,不能披有喻传鉴百一的“主任智爱”,几十年人生过去惶惶如乞丐苟活于党国而已!昔非今比,连蒋介石造访南开也不见兴师动众呼前拥后的,黄汉彩先生以南开人特有的洗炼、含蓄点评道:“不亦简乎?”而今有员来视校园,辄有讶异者窃问:“何等人物?”答:“省厅某处长也!” 成也好、毁也罢,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刘鹤守先生不知今夕何夕地慨叹:“当年学府的冰清玉洁,是否可作为时下的一面镜子呢?” 呵,让我们与南开人一起记住:“勿傲、勿暴、勿怠;宜和、宜静、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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