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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百华 在官方"复兴中华民族"的鼓动之下,例如康晓光紧跟着鼓吹起"文化民族主义"来。今年4月,深圳党校(与行政学院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教师蒋庆担纲编选的《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凡12本出版发行,官方"加强未成年人教育"的红头文件同时出现。蒋庆在选本序言中称:"目前中国读经的儿童已经达到400万".我怀疑是将经书的合同印刷数量当做400万的"根据"了。 不管事情与主义的关系如何,编者与出版商已经有了某种兴奋了,围绕"娃娃读经运动"的争论也很快合乎逻辑地出现了。 近两期《南方周末》几篇文章,主要围绕了两个问题:一,让孩子们诵经、背书,该不该反对;二,读经运动是不是对传统的保守。 网上的争论则;开多了,有的担心这样争下去会导致自由主义知识群体的分裂;有的则打圆场说:读经运动是民间行为,应当尊重;有的将话题扩展到自由主义与传统、与既定秩序等等话题。让我吃惊的是有些活跃程度达到顶级的"宪政论者",索性公开了自己是"民族主义者".提到蒋庆,我的一些看法就从"娃娃读经运动"是不是民间行为谈起。 一,"盘山叟"的"民间"面目 中国现在有个人行为、家庭行为,但凡属有较大动静的行为,恐怕还至多只能说是具有民间性的行为,而没有真正的民间行为,原因不必说明。这是逻辑说明。 看事实——"盘山"即"盘龙山"隐一龙,位于贵州省修文县。"盘山叟"非叟而是中年文人蒋庆的"号",此君读了一些古书,写的文言文似有狂狷气,颇有"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的抱负,但当然是靠了甚具政治觉悟的白话文当的教授。据说毛笔字写得好,喜欢喝酒吹箫耍狗,40多岁就有了拐杖。"盘山叟"因以"复兴民族文化"、"重建王道政治"为南山己任而出名,因编选《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而获利,并得助于贵州省及其修文县政府建成"阳明精舍"书院。半今不古、若朝若野的"盘山叟",就这样开动了传经布道的"圣人基业"."盘山叟"被称作"儒哲",也有人称之为"后新儒".某个圈子里的人对"盘山叟"可谓众星拱北辰("阳明精舍"的"常务总管"恰好名"北辰")。这拨的人是"新儒家"么,我理解的"新儒家"都有一个基本主张,即"中西汇融"."盘山叟"对"中西汇融"或者"西儒汇融"颇为不屑,认为包括社会主义、自由主义等等的想法做法,要么过气或者必将过气,要么是一场误会,折腾得幼稚滑稽,只有他的脱胎于王阳明的心性学说、圣人道德、王道政治,才是首先治理好中国、然后平整好天下的沧桑正道、不二法门。他认为,若将国粹跟西方的那套搅和,分明是卑怯、糊涂。20世纪没有一个新儒家到头来视西方的宪政民主为敝屣,他们不敢信口开河,说西方的分权制约、人权法治完全不合用于中国,完全与中国水土不和,相反,公认的海外儒学大家,越到1980年代之后,越是认为民主自由是适合于所有民族、国家、人种的政治社会制度,尽管他们经常更愿意夸大其中的难度。他们知道,无论是理念还是实践,源于西方的并非只属于西方的,一如科学技术一样,源于西方的文明,同样包含着普世可欲的价值准则。如果说中国传统哲思中有超越于现世的理念价值乃至人格践行,那也不可以认为只有东方的价值才是普世可行的,而至多只能够说也是普世可行的一部分,源于中国的并不只属于中国。可是,"盘山叟"不懂得这个道理,抑或以为懂得了这个道理不免难为情、气势小不够牛气了,他连1995年由西方学者发起宣示的"人类道德金律"也是颇多微词。 可见,称"盘山叟"为"后新儒家"有辱新儒家的思想品质,因为蒋庆与"重起儒家新炉灶"的李泽厚一样,无新儒家与时俱进、不做鸵鸟之"诚",丢了"诚心正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第一块基石;却有投庙堂所好之"伪",坎陷于历代民儒、士儒、清儒、醇儒所鄙夷的"妄".1990年代以来,以"恢复纲纪"、"复兴传统"为职志的文人学者,正如"盘山叟"的"字"("勿恤")所寓意的那样,有着明眼人一望即知的"风波后遗症",花里胡哨的学术烟雾不能掩其本相。 平心而论,蒋庆是有才华的,但蒋先生在德行承当上有了根本的欠缺,就打了其才华投放的大折扣。已经卧床不起的张中行先生(他的讲人生哲学的《顺生论》比王蒙先生的处世哲学多一些亮光),曾这样概括"最后一位大儒"梁漱溟先生的嘉言懿行:可敬之处不少。有悲天悯人之怀,一也。忠于理想,碰钉子不退,二也。直,有一句说一句,心口如一,三也。受大而众之力压,不低头,为士林保存一点点元气,四也。不作歌颂八股,阿谀奉承,以换取洁驾的享受,五也。五项归一,我觉得,今日,无论是讲尊崇个性还是将继承北大精神,我们都不应该忘记梁先生,因为他是这方面的拔尖儿人物。 (邵燕祥 林贤治主编《旷世的忧伤(上)》179页,大众文艺出版社2000年5月) 看,第一条就是悲天悯人,而不是"勿恤"——蒋庆的"字".蒋先生抱持"性情至上"的文人习气,坎陷于"儒皮道骨"甚至"儒表法里"的"正统",即使在言说上,他也是文学的忽闪腾挪有余,未能按常理出牌(传统文人通病)。请看《心学散论——蒋庆先生谈儒家的生命信仰》中的"夫子"自道:"余好儒家心性之学二十年矣。二十年中,参悟圣道,寻绎至理,反身求证,实获于心者,不过如下数十条而已。"第一条即"圣人入世担当以情不以理".蒋先生鄙夷"为立德立功立言进入社会人群行道做事":"圣人之生命意义与存在价值不放入社会人群中寻求,圣人之为圣人,未进入社会人群前已是圣人,圣人不待社会人群而为圣人也。……率性任真,性道自足,不假外求,所谓自诚明者也。""圣人本可在自家无待自足之生命中优游涵泳,乐道自适,何故栖栖遑遑,颠沛造次,必欲进入社会人群救人救世,虽万死而不辞耶?此非理可喻也,唯情而已矣。""救世主"没有,"救人救世"之心不是不可以有的。蒋先生言必称"圣道",大谈特谈他"参悟"到的几十条"圣道",其中一条就是"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在权威为"王"、在德行则为"圣"者嘛,如此,怎么又能够不言匡时救世呢?一如清官政治不可靠,"清官"德行不是不可以有,而是相反,越多越好的——"好人政府"不可求好人也做不得了么?再扬情贬理,只要志在儒哲,总不作兴煽动弱智浪漫的。孔子以来,"三不朽"薪火相传,怎么到了人类"民与"政治成为惯常生活方式的主流时代,鼓吹王道的"儒哲"反倒要逆反起"外王"道统来呢?这应当说有了多重的错乱。提出"自由是主义之母"、"公正为道德之基"、"强制不可有,理想不能无"的秦辉先生,不就精辟论述过"穷则兼济天下,达则独善其身"的"现代圣雄观"吗?没有了悲悯体恤,"外王"可疑;没有了未必可靠却不能暧昧更不能摒弃的"外王",儒哲可乎?如果我反儒家民族主义而行,以"英儒"指称甘地、曼德拉、金大中们,是不是有伤于儒学后秀们的"情感"呢? 与满脑子"王道政治"的儒哲谈这些道理,莫非"汉论魏晋"、"夏虫语冰"了? 不讲理的妙处何在?神秘主义、迷信崇拜,从"圣人天生论"散发道家迷雾有了方便啊。"山人"们并往往由此进一步从"山"的另侧进入法家殿堂。 以我几十年观世经验,"文化山人"多半是神秘兮兮、吃不准抓不住摸不定的滑头。这种人即使有这样那样的学术学问、中和稳重或者激越昂扬的姿态,甚至像台湾的李敖还坐过牢,也是一条"市侩阿米巴"(冯雪峰语),不可信靠、不能指望他超出"东方个人主义"的。一位作家朋友说得好:文人文章往往经不起推敲,充满魅惑、华而不实。我观蒋庆先生的文章,常感到跳跃溜空如诗词歌赋草书水墨画,说理品质不好。 《中国青年报》的一则记者访谈录中,说到天择研究所现任所长盛洪先生于某年春节特意坐飞机找蒋先生掏摸"治国平天下"秘笈。在信息现代化的今天,盛先生可以坐更多次飞机,这也可以有广告效应,但不免有了太多经济学者视野和行事方式上的"幽暗".当然,去盘龙山做客,如金镛赴各地"论剑",是很惬意的事情。据"盘山叟"的学生兼同道"米湾"的《夏游记》所述,"阳明精舍"虽通了"高级公路",但周围并无其他别墅房舍,可知还没有被开发商染指,这样,不但盘龙山生态破坏不大,而且"阳明精舍"的用地很可能作为"公益用地"个案得到优待,所费应当很有限。不知"阳明精舍"的产权姓蒋还是姓修,但着实占尽风水:"精舍依山而建,法式仿古。四周层峦护绕,成天划之崇城;舍前库水一区,碧波荡漾,可谓人刳之浚池也。自远眺望,青瓦衬乎绿树,掩映于蓝天白云之下。护墻盘结,如蛟龙卧伏。檐牙翼翼,似白鹤亮式,俨然道场也。""院内石铺地面,铿尔坚质,驻足其上,顿觉步履轻健。一潭活水,清鲜而溜亮,见之欲掬而润喉,不忍纳垢其中也。其旁花木依依,修竹滴翠。顾视之,肺腑如浣。"厢房亦有联曰:"山月出时,清箫一曲乾坤静。松风过后,浊酒半杯天地宽。"一潭活水,清鲜而溜亮,见之欲掬而润喉,不忍纳垢其中也。(但——引补)"午饭后,诸人下水库游泳,水库即近在精舍脚下也。"余因旅途疲乏……至木屋休息。木屋据山之颠峰,均分为两室。其材质皆朴板木柱,不杂他物。屋顶苫以干草,门前围以木栅,柴扉虚掩,悬牖洞达,脱屣而入,如归故家也。室内木理回还,可比河图洛书。暗香微发,不让兰芳芝芬。其四周也尽皆树木荆棘,密实周匝,有"深林人不知"之妙。越丛棘而望,青山觌面,秀色袭人。俯首则碧波粼粼之库水也。处此境,不复知身在人间矣。于是横卧草席之上,酣然而眠。都市之华屋邸馆,莫此若也。 是夕余与默成君宿藏书楼之上层。书楼在精舍正堂左上方,而地势高之,尚未启用也。上下两层,亭出物表,清山、碧水排闼而入,极爽垲豁亮。据梧君告余,当天乃入夏以来筑城最热之一天,然与北都天气相较,亦可谓清凉世界矣。一晚,余与默成君随盘山先生步出精舍,至山坡散步。天际星光灿烂,地上草虫喈鸣。远处山间一二家灯火,隐泛微红。静中况味,不可言传也。 逍遥于盘龙山的"勿恤"心性绝非蒋先生仅有,那些"新洋务主义者",尽管一天到晚靠"西方经济学"混饭吃,却也在在精明地投庙堂所好,贩卖起"辜鸿铭主义"来。如今,他们完全可以留长辫、着唐服、喝花酒,只是一只茶壶配数只茶杯的事情需要在人治保障下面到星级青楼变通了。 如今凡举"公益事业",除政府允助外,自然少不了孔方兄垫底。筹钱的事情不比抒发宏愿可以一步到位,还得先简后繁。繁有办企业做生意,所谓文人下海;简则有拉赞助、卖字贩字,拉赞助原则上只有政府能办,卖字贩字也得过审查关。"盘山叟"卖得最好的字,是"教育部十五项目",配合了"未成年人教育"的《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若"娃娃读经运动"真如蒋庆所说"已经达到400万人"规模,则《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的行销量,应当有几百万套。这套经书凡12册,配售的光盘除外,书价99元。按抽版金的办法,编选者蒋庆(号"盘山叟")所得当在百万以上。蒋先生的数十条悟道心得中有"名节者道之藩篱"、"无累心境洒脱人生"等等,这与他从官方获得的巨大方便,显得既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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