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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百华 不管刘晓庆案或者刘晓庆这个人还有什么真值得捉摸的地方,我一直更关注的却是这个社会在“刘晓庆现象”上的舆论品质。例如由刘晓庆案引出的“该不该赦免富人不法收入”的争论,就比围绕刘晓庆的所有其他话题更有意义,因为厉以宁、樊纲、张维迎、柳传志等政界、学界、企业界显赫人物,和后来河北省出现的投石问路性质的意向性文件,都主张对“原罪财富”不予追究。这当然太重要了,因为这表明中国的意识形态有了跃迁性质变。 这里谈较为次要些的问题,即围绕“刘晓庆现象”(文艺界大腕犬儒化)这个不大不小的话题篓子,检视一下言论界曾有的相关表现。 (一) 我发现一些很好的言论作者,往往一碰到影星歌星等大腕级艺人,理念操守就乱了方寸,文章就出现跑题的怪毛病。跑题有狭义广义的分别。狭义的跑题不用说了。广义的跑题是指作者偏离其多数文章所表达的价值旨趣。可以将广义的跑题称作理趣的晃动,心思的不稳定。打个比方,有点像交朋友,狗脸亲家,冷热无常,亲疏无定。特别在非常时期、关键时刻,你简直不知道这曾经是朋友的人,会怎么应对“风雨苍黄”(李慎之先生语)的烟尘时事。 潘多拉、焦国标、朱健国三位就出现过这样的“跑题”。这三位在言论界广有影响,本文以他们的“失足”为据作一些相关议论。 我这样说估计潘先生不会跳起来,因为他在刘晓庆那儿的“失足”与焦先生大不同。焦先生会不会跳起来,跳的话又跳多高,我就不知道了。有一点我可以认定,就是焦先生还不只“失足”过一次,似乎有些上瘾了。朱健国先生富有才华,文章犀利明快也精彩,但跑题不少见,有时竟在同一文章中出现双重意义的跑题,“失足”得厉害。 朱先生曾用两万字的长文《谁在围剿王朔?——试看批判王朔大潮》为王朔辩护。文章首先言过其实地说:自由人士一起来猛批“思想在体制外、行动也在体制外”的民间新生代自由作家王朔,是2000年春的“又一奇”,是被“伪现代化思潮所左右”。朱先生的长文之前,我只看到鄢烈山3月20日发表的那篇被“处理”过的短文,余则未见自由人士批评王朔,当然谈不上“伪现代化思潮”对王朔的“围剿”。而且朱先生分明知道刘军宁等人的际遇,却扯到鄢先生对王朔的批评,这就有令人费解的拎不清。事实上,自由知识份子根本没有方便来“围剿”谁,而鄢先生有什么“伪”朱先生作为朋友也应当清楚的,倒是称王朔没有反对知识份子,适足以说明朱先生至少对实情了解不够。对于朱先生文中的局部勇敢,我是会投以敬意的,尽管与王朔话题放到一起很不协调。鄢先生对王朔的批评,深刻简明,而朱先生却用拣芝麻丢西瓜的办法说了大段似是而非的道理。当他强调制度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出王朔的洋相,王朔哪里关心过制度?朱先生引焦国标、葛红兵的相关议论作支撑完全合适,但拉李慎之、刘军宁、哈维尔壮行色,就蒙不过鄢先生这样清醒的头脑了。而自以为是地将王朔与鲁迅、哈维尔相提并论,对王朔来说更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了。可见朱先生捧王朔还得多用些心,也可见朱先生胆子确实够大。 朱先生这样袒露自己说:“我这个人从没有什么主义,也没有什么立场,只有一个习惯,喜欢和弱者一起挑战强人,永远爱为弱者说几句话。今天的弱者明天变为强者了,我一定离他而去,昨天的强者变为弱者了,我今日一定要为他说几句话——任何人只要一直成为弱者,难免在‘墙倒众人推’的形势下蒙冤受屈。……甚至对时下落入法网的贪官,我也想为他们辩护一句:没有罪恶的人,只有罪恶的体制与社会。” 本来制度批判的意义是在增加批判的深度和建设性,但在朱先生那里却成了为“弱者”辩护的工具。这样的习惯立场固然可疑,但楞说垮塌的“四人帮”和被推上法庭的贪官也是 “弱者”,足见朱先生相对主义的弱者论多么滑稽了。如果这样的弱者工具论可靠,那么对于强奸、杀人犯,强盗土匪,总之,对于一切罪犯,朱先生不是都要为之辩护了吗?没有分身法的朱先生,一定会代理费堆成山累得吐血了。 事实上朱先生对自己的习惯还不够忠诚,他应当为毛泽东晚年的“错误”(我胆小,只按“统一口径”说“错误”)也作出辩护说,毛泽东是受了制度的支配才作的孽,那样朱先生才算彻底贯彻了他的相对主义,并走向绝对抽象的制度论了。不管显的潜的,如果实际的制度不是“强者们的行为模式”,又是什么呢? 就拿王朔与鄢先生来说吧,他们谁是弱者呢?不错,朱先生有一条不再相对主义而倒有些绝对主义的尺度,那就是不拿“公家”工资的是体制外自由知识份子,拿了就是体制内的非自由知识份子。但这样一来,朱先生又有何理由既为刘军宁鸣不平,又与李慎之等套近乎呢?只要“在体制内”,你就比王朔“矮”一截子,就只能闭嘴,那就一定要闹到不应当关注江艺平、鄢烈山们的地步,纪念顾准们的逻辑也决难成立了。 朱先生又说:王朔没有反知识份子……相比之下,倒是王朔颇有些现代知识份子追求……当王朔从写小说转到写批评文化明星、文化大师的杂文时,王朔也就从“文学剑客”兼职“思想刀手”了,为“公共利害之事”跳出来“流氓”担道义了……今日王朔至少是自由主义思想启蒙的一个方面军的先锋。 批王朔,其实是“一元化还乡团”对“多元化”的围剿。 批王朔,是体制内对体制外的围攻。 批王朔,是新自由主义者批古典自由主义者。 王朔现在是陷入了“后极权主义”阶段的伪现代化大潮的围剿。讨伐王朔只是当前中国文化界自由与专制斗争的一个新焦点。由于王朔不直接谈主义,由于王朔毕竟只是文化小传统,拿他先开刀,可以有麻痹与缓冲、试探与警告的诸多便利,也是先吃“卒”,再拿“车”,再“将军”,去皮见骨的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战略艺术。这场斗争如何纵深扩展,最终胜负如何,眼下无法预见——“勃列日涅夫伪现代化”是否一定来到中国,谁说得准? …… “勃列日涅夫伪现代化”才不会与王朔过不去呢!朱先生让某种知识创造欲盖过了现实认知了。为了省事,只有再引一遍王朔自己的话:人类有时需要激情,……我看到的却是这些美好的东西被种种的学说被资产阶级自由化,被亡我之心不死的别有用心的人给毁得差不多了。人可以被许多东西煽动起来,比如爱情,仇恨,都可能导致人产生激情。为了亲人,这些东西我认为是真实的,这是美好的东西。 (二) 朱先生的弱者观究竟有没有葛红兵们的“粉尘式平民味”,我不知道,没有学理上的严肃,则是可以断定的。我的根据是他在毛阿敏那里“跑题”了。 朱健国为毛阿敏辩护的文章登在《文学自由谈》1999年第六期,题意是“不该封杀毛阿敏”,不同于焦国标“失足”于刘晓庆的陈腐(见后文),本来应当是很好的文章。 健国先生说:毛阿敏是一位优秀的歌星,只是由于得罪了几个颇有背景的“歌星”,又与主流配合得不乖,甚至得罪了某些部门和人物,于是遭到封杀。文艺界毛病的一个重要特色是“公报私仇”,“官报私仇”。这显然是针对毛阿敏出事之后一段讲的,之前毛阿敏怎样,他这里的看法就不一定适用。无论如何,毛阿敏犯法是一回事,该不该封杀又是一回事。至于毛阿敏不被封杀,甚至用焦国标为刘晓庆打气的话说,依然“人五人六”、“光棍儿大”了,连几位赖氏红楼女人都无可奈何的观众是不是看得惯,更是另外的(下面将部分谈到)的问题了。 毛阿敏的被封杀,在“本乡”语境中,认为有多大典型性,我看不见得,也许朱健国觉得这话题有说头(这当然也无不可),或许有别的原因,使得朱先生对毛阿敏有特别的关心。要是我来说,肯定不会想到毛阿敏的被封杀,而只会谈毛阿敏偷漏税只是演艺界的冰山一角等等。但这很多人公开说到了。我对娱乐介面上的事情都不太关心,更不会知道娱乐行里面的事情了。 后来毛阿敏在案子进行几年后,补交了税金与罚金,结案了,又唱起来了,希望朱先生的文章是起过一点舆论作用的(实际上当然不太可能,毛阿敏辈自有其能耐)。 但朱先生在文章中有一大段奇怪地跑了题。他这样说:人们说的毛阿敏的种种这样那样的问题,“是一些与艺术、与政治无大关系的个人修养问题。”(这说得不对,至少偷漏税不能这样看。——引者)“须知,一个艺术家能偷税漏税,首先是她为社会创造了一些财富;对于一分钱财富也不能创造的人,是一文钱税也无法偷的。两相比较,到底是这个偷税的艺术家贡献大,还是那个一文不创造的无税可纳可偷者有利社会?……首先要想到,这些偷漏税者,也是创税之贡献者,他们的错误是建设者、贡献者的错误,是创税者的错误,……更不要让一些懒汉觉得,不创税纳税者要比常纳税而偶有偷税漏税者光荣。 在我们中国,不创税者,不纳税者远远多于偷漏税者,但是社会从未批评更没制裁这些人,这也许是我们一些地区至今仍旧不太富强的缘故之一吧。“ 首先,“一文不创造”并不止偷了税的贪官污吏大有人在。其次,以为创造了财富的偷漏税,就可以比别的例如各种腐败犯罪,更值得理解甚至同情、宽容,这种观点可以理解,但是既不新鲜,也不健康,更不正确。朱先生这种议论当然谈不上什么独创,褚时健等贪官的问题上不就早有这样的议论了吗?记得在一个材料上看到,说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与一个长的丑的女人,犯了同样的罪,执行死刑,被调查者对长得漂亮的女人多感到惋惜,甚至认为可以不杀,而对另一个则没有这些心理。朱先生在这里至少是有相类似的情形的。顺便说一句,对废除死刑的问题,我的看法是有血债的应当以血来偿,像经济方面的非刑事罪应当废除死刑,这样做会有利于社会的人权事业,也有利于例如扩大破案成果。我总感到,杀了一个腐败分子,就等于消灭了多个扩大成果的可能。这里不谈。 朱健国要人们去比较某两类人的社会贡献的大小,在逻辑上十分不通,但倒是使我想到了一个怪论,那就是“腐败有益”,非但有益,简直是应当鼓励、多多益善了。要是有谁将我和陈希同放到一起比贡献的大小,我的感受没有别的,就是受到侮辱! 所谓毛阿敏们所犯的“错误”,应当首先看作是“建设者、贡献者的错误,是创税者的错误”,简直是某类反现代、反理性的法西斯理论了!请朱先生与读者原谅我的敏感,但我要请读者深入一些想问题,那样,你就不难明白,这多像某些“人王”相互之间的辩护词、遮羞词、开脱词、卸罪词啊!这多像是“十个指头与一个指头”的诡辩啊!假如将这一逻辑应用到“乱伦罪”、“夫妻强奸罪”上,也许更会让朱先生视为知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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