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国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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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寒冷的，死一般寂静的古老大陆，一条小小的胡同牵引着千千万万人的心。

   尽管权力的屏蔽、过滤和冷漠不是无效的，至少有很多为生存忙碌、奔波、挣扎的人们，或许连赵紫阳去世的消息都还不知道。然而，这个由消费主义、恐惧气氛共同构造的“虚拟世界”终究不能完全遮住这一悲伤的时刻，世界注视着富强胡同的悲伤，注视着一个卑微民族的苦难与不幸，注视着强权与高压下的呻吟。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站在历史的平台上，人心之向背从来都不是权力所能决定的。一位并不关心政治的朋友对我说：“赵紫阳是个划时代的历史人物，在中共党史上，他能坚持拒绝检讨，这是史无前例的。”我想说，历史有自己的评价标准，“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中国自古就有着秉笔直书的史家传统，如今，多少大大小小的帝王权贵都早已灰飞烟灭，青史斑斑，却记住了许多悲剧人物的业绩和他们的凛然风骨。

   中国是个缺乏宗教传统的国度，惩恶扬善、净化人心的功能实际上是由历史的道德天平来担负的。天日昭昭，公道自在人心，这个公道很大程度上就是由史家传统来维系的。在饿桴遍野的20世纪60年代初，刘少奇曾动情地对毛泽东说过一句话：“饿死这么多人，历史要写上你我的，人相食，要上书的！”林昭被枪杀已经三十六年，一部民间的记录片就复活了她的英灵，在三十六年后成为自由的象征。可见，无论如何强大的力量、武装到牙齿的机器也挡不住历史的审判。即便毁灭所有的档案、篡改所有的细节、遮蔽所有的真相，最终也会被严密的历史考证所击穿。这就是无情也有情的历史，这就是公道自在人心。此刻连接着北京富强胡同的一头是不容掩盖和戏说的历史，一头是温热的人心、不能强奸的民意。

   赵紫阳走了，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他的儿女说，他该做的已做了，该说的都已说了。在一个东方极权主义社会里，在污浊的官场上，他是一个少有的有道德感的人，一个有历史感的人，一个有羞耻感的人，因此他才懂得敬畏，才会在关键时刻遵循良心选择，而不是明哲保身，把一己的荣华富贵放在第一位。在他之前，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为民请命、仗义执言，遭到覆灭的命运，书写了共和国史上感人的一页。与此相比，赵紫阳的选择更为艰难，更需要一点舍身饲虎或下地狱的精神。

   中华民族之所以绵延不绝、生生不息，不是因为有过那么多不可一世的帝王枭雄，也不是因为有过那么多趋炎附势、卑鄙无耻的小人政客，更不是因为有那么多脑满肠肥、贪得无厌的富豪大贾，而是因为有了许多生前以悲剧告终的历史人物，屈原、司马迁、岳飞、海瑞，陈独秀、彭德怀、胡耀邦、赵紫阳，林昭、顾准、王申酉他们身上或许都有时代给予他们的局限，但正是他们这些独一无二个性生命的存在，才使我们这个民族至今仍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们的名字将会在历史的天平上散发出不灭的光芒。赵紫阳将永远活在青史中，这是我们这个有着深厚史家传统的民族最后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