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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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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与忏悔

   华裔女作家聂华苓年轻时曾是台湾《自由中国》半月刊的文学编辑。不久前,我读到她的《再见雷震》一文(《读书》2004年第2期),文中写到1988年雷震案终于真相大白后,社会各界纷纷要求为雷震翻案,当年诬陷雷震的关键证人刘子英却突然离开了台湾岛,临行前夕给雷夫人宋英留下了《辩诬》一文和忏悔信一封,此时离雷震去世已近十年。读到这里,我禁不住泪流满面,直至嚎啕大哭了一场。刘子英在信中说:
   
   “我实在愧对雷公和您了,所以不敢趋前面领罪责,回想当年为军方威势胁迫,我自私地只顾了自身之安危,居然愚蠢得捏造谎言诬陷儆公,这是我忘恩负义失德之行,被人讥笑怒骂自是应该,所幸社会人士大多明白这是怎样的一桩冤狱,……”名不见经传的刘子英到底如何成为诬陷雷震的工具,聂文语焉不详。正好这几天读到了南京学者范泓的《雷震案背后的故事》一文(《老照片》第33辑),这才明白“雷案是怎样炼成的”──
   
   1960年,在岛上存在了十年的《自由中国》陷入风雨飘摇之中,雷震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筹建反对党的步伐。他的悲剧命运因此也就注定。罗网迅速张开,情治机构最初想找的不是刘子英,而是马之□,但这位与雷震并无深交、“对政治向无兴趣、也没有写过任何文章”的普通人拒绝出卖人格,昧著良心和当局合作,而另一个与雷震关系更深、多次受过其恩惠的原《自由中国》杂志社会计刘子英,在威逼利诱面前,却很快就跨了下来,“自白”是邵力子妻子傅学文派到台湾的“匪谍”,而且早就向雷震说明。这让国民党黑暗势力大喜过望,一场以“知匪不报”罪名将雷震构陷入狱、掩天下人耳目的独角戏就此完成。

   
   在这出历史剧中,让我感到吃惊的不是刘子英的背卖,在人权根本没有保障的时代,浮漂在黑暗中的孤岛上,刘子英,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强大的无所不能的暴力机器面前,确实连一只蝼蚁都不如,他选择出卖雷震以求自保是那么正常。在构陷了雷震之后,刘子英照样被判了12年,当局给他的回报是“养其终生”,即便在狱中也享有零花钱之类的特殊待遇。
   
   我吃惊的是雷震夫妇对刘子英的宽容与谅解,当雷震后来了解到,刘子英被捕后关押在台北警备总部保安处的黑屋子里,“四周无窗户,不透空气,不见天日,地上是泥土,其黑暗阴森可怕,被囚于此者无不肉跳心惊,以为个人的末日将至也。”他明白,“关在这里的人,都是为著逼供的,和过去屈打成招则毫无二致……这里的方法,是精神压迫而使囚者精神崩溃”,何况“有时也兼用酷刑”。而且以雷震阅世之深,他岂能不明白,就算没有刘子英扮演这个不光彩的角色,他的十年牢狱之灾也是无法幸免的,刘子英只是蒋介石专制集团用来整治他的一个小小工具罢了。所以,当1970年代有人告诉他刘已获释时,他当场就问:“刘子英已经出狱,为什么不来见我?”语气是那么平静。更难得的是雷夫人宋英──这位曾为丈夫奔走呼告、类似俄国十二月党人妻女的伟大女性,也对刘子英表现了足够的宽容、谅解,刘在忏悔信中说:“而您对我的为人罪行也似给以宽容,从未表露责怪之意,因而益使我无地自容。”
   
   这封信是1988年8月写的,离震惊台湾乃至国际社会的雷震案发生已相隔二十八年之久,而且雷震生前也未能听到这样的忏悔,这真是一份迟到的忏悔,来得太晚、太晚了。两年后刘子英在重庆黯然离世。哪怕当事的雷震夫妇早就谅解了他、宽恕了他,世人也无法宽恕他,历史更不会谅解他,即使他拥有一万条出卖良心的理由,有了马之□的存在,他就永远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在人格的天平上,他连一根鸿毛都不如,在1960年秋天他作出选择的那一瞬间起,他实际上就已经死了,他的肉体生命的苟全,正是他精神生命死亡的见证。但他留下的忏悔信不是无足轻重的,尽管迟到了十年、二十八年,忏悔总比不忏悔要好,他终究是在肉体生命结束之前表明了他的心迹,正如他自己所知道的,是非曲直,天下后世,自有公论。老实说,我们这个民族缺乏的就是忏悔、反省的精神,有些人明明干过见不得阳光的勾当,时代转换之后却死不认帐,冠冕堂皇、信誓旦旦地以各种借口为自己开脱,拒绝任何忏悔。把历史上干的那些丑事统统掩盖起来不用说,反而涂脂抹粉,摇身一变,以道貌岸然的道德传教士面目出现,俨然是文化名流、社会精英。这样的人与刘子英相比自然是等而下之了。刘子英并不会因为其最后的忏悔而免于千秋的骂名,雷震夫妇却将因他们对刘子英背卖行为的谅解而更显出人格的高大,这是什么样的强权都篡改不了的历史。
   
   5/7/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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