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涌文集：《资治通鉴》的影子

看了这条新华社记者的报导，我才恍然大悟，似乎许多难解的谜都解开了，比如，一、邓小平青少年时代就远涉重洋，到法国勤工俭学，但在他身上几乎看不到法兰西文明乃至整个西方近代文明对他的影响，从1957年到1989年，在每次关键性的重大历史事件中，他的表现不仅没有任何「自由、平等、博爱」的精神可言，连一丝的人道主义气息都闻不到。二、他在「文革」的废墟上掌握了权力，虽然完成了「锁国」政策向「开放」政策的转变，但统观他最后近二十年的作为，他对毛泽东的遗产实际上是亦步亦趋，并未越出雷池几步，在本质上他们仍是同类，他们之间的不同充其量也只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这些问题长久以来都让人不无困惑。他与毛泽东的「博览群书」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看看他生前所读的极为有限的那些书，我们却不难窥见他的精神世界、思维习惯、兴趣爱好，从而理解一个停留在古代的心灵，哪怕出于实用的功利目的，做出了一些「得民心」的举动恐怕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最终只是为了权力的需要。官方新华社记者称邓小平生前的书房里，有《列宁全集》、《毛泽东选集》，还有整套的线装本《二十四史》等。无限崇拜父亲的女儿邓榕说，家里的这些书每次搬家都带著，即使是落难江西时。她说「老爷子」通读了《列宁全集》，不过没有读过《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读的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他最喜欢读中国古代历史书，「特别是《资治通鉴》，家里有两套，其中一套是线装本。《资治通鉴》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应该叫熟读。」他还通读了《二十四史》，喜欢《前唐书》、《后汉书》，还特别爱看《三国志》。此外，他爱读政治的是政治人物的传记、回忆录，不过主要是跟二战、跟他自己的军事生涯有关的，朱可夫回忆录、聂荣臻回忆录等。

我们由此可以发现，与毛泽东相似的是，邓小平读得最多或者说影响他最大的还是《资治通鉴》一类书。《资治通鉴》里面有甚么？有的是成王败寇、阴谋诡计、宫闱秘密、载舟覆舟，有的是你争我夺抢椅子、取宝座的把戏。为了夺取和维护至高无上、不容他人觊觎的绝对权力，可以不惜任何手段，即便亲如父子、兄弟转眼也可化为敌人，惟恐杀之而不快。一部二十四史实质上也只是权力抢夺史，始终弥漫著暴戾的血腥味。金庸当年在香港办《明报》，执笔写社评，预测中国大陆的政局（特别是在「文革」时期），每每中的，有人问他奥秘何在，他轻松回答，「我读《资治通鉴》几十年，一面看，一面研究」，「《资治通鉴》令我了解中国的历史规律，差不多所有中国人也按这个规律的」。作为政治人物，邓小平又从《资治通鉴》中学到了甚么？到底甚么吸引著他一次次地重复阅读？除了帝王之术、权谋之道、韬晦之策这些影响、主宰了中国几千年的东西，还能有甚么呢？我真的想不出来。

我只知道，一个人平时读甚么书，基本上就决定了他的价值取向。令人遗憾的是，一个大权在握的人，身处一个急剧变化的大时代，在他「博览群书」的范围中，他的儿女竟然举不出他读过的一本与现代文明有关的书，哪怕是透露著一线人文气息、科学精神的书，甚么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之类的经典姑且不论，连通俗读物都没有。这也算是中国的悲哀。指望一个将《资治通鉴》、《二十四史》当作宝贝的权势人物真正步出古代确实太难、太难了，在《资治通鉴》的影子下，一个民族要想融入现代文明同样注定了步履艰难，一步一个血窝。

8/21/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