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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 我的办公桌抽屉里放着许多块白布,30公分宽、1米长的白布。有一些被我当做擦桌布用了;但由于太多,还有4、5块被当做预备队。不仅我如此,几乎所有同事都有这种储备。由于其来历的关系,人们美其名曰:“高价布”! 这些布的价格确实不菲:一般价格是50元,有的更多至100元。然而“高价布”之说颇有几分无奈的成分在里面,似乎是没有办法的事,仿佛有谁硬逼着卖了给他。其实这全是矫情,有谁逼着他呢?而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每一块的“高价布”,在我们何尝不是代表一次休闲呢? 我们这些在小镇上上班的人,有很多人的父母都生活在乡下。即使对于那些目前生活在小镇上,然而老家是在乡下的人来说,由于中国人有叶落归根的传统,所以,人死之后,也是一定要到乡下老家办理丧事的。于是每当有某一个同事的父母过世,我们便可以放下手中只要是能够放下的工作,到葬礼上去做一次相当彻底的放松。妙就妙在这葬礼绝不是一天就可以完成的,一般都要拖到3天头上。所以,这每一次的放松至少是3天。这可比现在实行的大礼拜还要强呢。因为,大礼拜也不过两天的时间而已。更妙处在于,在大礼拜里,我们要各自忙于各自的家庭事务,陪老婆、串门子。如果不是有意,是断难找到一伙人聚在一起进行打扑克、玩麻将等集体活动的。而在葬礼上,这些根本用不着你去刻意地寻找、刻意地安排。你可以随意找到足够的人手,随意找到理想的场所。因为对于到葬礼上去混的我们这些来自小镇上的人们来说,我们是十足的客人。所以,我们在葬礼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有关葬礼的事情要做。管事的人会很知趣地把我们领到一家没人的人家(人都出去观礼了),让我们在那里自由活动,一直到葬礼结束。所以,这葬礼在我们这些人来说的确是一种休闲。
几乎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我都在想:我去干什么?但同事们说:去吧!去吧!玩儿去呗!不去反而不好,显得你不懂事,死板。所以我不得不去。去了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死者灵前祭拜。这时便有“孝子”、“孝媳”,不管他们已经多大年纪、有多高的社会地位,也来跪拜你。有时,那一刹那(当那孝子正是我的上司时),我也有一种复仇感。但经历多了之后,我的心中只有一种悲哀!看我们中国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常言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却这样轻易地给每一个人跪拜。人格何在、尊严何在?反对我的人说,这是传统!那么我们为什么要有这种传统、这种十分肮脏的传统!他们不能回答我,却也对我的问题嗤之以鼻。因为他们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做、也必须这样做;这对我不是一件更可悲的事吗? 其实,这葬礼对村里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节日呢?中国人除了春节、正月15、8月15外,几乎便再没有什么节日。尤其是在平时,我们中国人真地想不出什么办法能凑在一起乐啊乐地。而西方人呢?他们有圣诞节、情人节,还有很多我这个中国佬叫不上名来的什么节。除此之外,他们还不论什么时候都会安排一些舞会什么的,聚会之多、节日之多,实在让我们中国人羡煞。所以,我们中国人便把这葬礼当做大家的一个节日来办。其一是,大家要一起上,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换言之,是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总之,是一定要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与西方人的舞会不同的是,他们那是一种可求不可遇的事情,只要有闲心,你就可以去组织、去安排,所以可以说不是很珍贵的;而我们的葬礼则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事——妙就妙在这“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才珍贵!所以大家便觉得非常刺激! 然而,葬礼不应该是一种严肃的事吗?是的,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但那严肃在我们的丧葬文化中是大可以仅仅局限于灵前祭拜、行礼等极其有限的场合的。至于象我们那种凑在一起打一打扑克、麻将的行为,似乎并不会有人认为是不合适的行为。曾有一次我的同事竟去找“孝子”说:“给我们找一付麻将吧”。那“孝子”竟真地离开灵前去找了一付麻将来。我不知那位“孝子”当时内心的真实感受如何? 不严肃的方面岂只表现在这些。你去听那激扬的唢呐声吧,听那艺人的歌唱吧。那里面何尝有半分的哀婉凄凉? 所以,在我们的丧葬文化中,不严肃的成分要大大重于严肃的成分。我们可以不考虑死者的感受,因为,他(她)已经死了;他(她)无法感知这一切了。那么,我们如何来看待生者——那些未亡人──的感受呢?也许在那披麻戴孝的人中,有一些人并不悲哀;他(她)会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但肯定也会有一些人极其悲痛!那么我们这种不严肃的文化不是对他(她)们的一种公开蹂躏和戏弄吗?由此观之,这实在是一种十分可恶、可耻的文化传统。所以,我对它十分痛恨! 然而,正因为它是一种文化传统,它也就十分傲慢地统治着我们,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到无奈! 近几年,老家忽然有一些亲友信奉起基督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据说就是因为可以免除许多诸如焚香敬拜之类的东西,葬礼也就随之可以简单许多。我对基督教、天主教没有什么研究。但如果这种文化有助于他们摆脱传统丧葬文化的困扰,仅此一点,我便会百分之百地支持他们。也许有一天,我自己也会成为这种文化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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