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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河北) 2004年9月14日 2004年9月14日,是判决书所载我四年刑期的最后一天,也是我获得释放的第一天。这一天的早晨我起得很早,但只是吃了几天前一位同学来看我时带来的一块月饼。大概是从早晨两、三点钟开始吧,便开始下雨了。早晨7点,我随出工的人们一起从监狱的生活区到生产区去,这时的雨下得更大了。 到了生产区后,值班的周警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把五月份我妻子来会见时带来并存放在他处的衣物给我,让我自己找个地方去换上,并要过我随身准备带回家的一个袋子说是要检查。这我没有什么说的,于是拿起衣服到门房去。在那里换了衣服,听人们说干警们还要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会正式上班,到那时才会有人来带我出去。闲着没事,我便到车间里去转一转,去找人说了一会话,然后回到门房继续等。大约八点半钟的时候,一辆桑塔纳警车开进了院子。看门房的人说:“‘老反’(“老反”者,“反革命”也,是狱中其他服刑人员对我的代称),你不用坐火车走了,这车肯定是送你的。”他的话音未落,便听到值班警察大声喊我。我冒雨走过去,见到石家庄北郊监狱狱政科的副科长张玉林警官坐在那里--我是在2004年3月因抗议监管当局无视我的人身安全,违法行政,拒不执行《监狱法》有关分押分管的规定,且对我实施歧视性的管理措施,致使我在2003年12月16日和2004年12月16日连续遭刑事犯罪人员殴打,愤而绝食144个小时,才获得与监管当局对话的权力时,与参与这次对话的这位警官认识的。张警官告诉我,根据有关规定,我不能象其他服刑人员一样在石家庄释放,而是要把我送回我被捕时的居住地去释放。我调侃道:这又何必呢,这一来你们要跑上几百公里,你们麻烦不说,我也不舒服,因为这样一来我等于要晚释放好几个小时。但张警官坚称这是规定,我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了。但是我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即在2002年下半年和年底,狱方有关警官先后从我这里拿走了我的两本日记,现在我将被释放,我要求带走这两本日记。这位张警官说:“这两本日记有问题,我们不能让你带走。”我早料到事情便会如此,于是说:“你们说有问题是你们的看法,我今天不和你们争,但有一点你们要知道,我以后会采取我认为必要的方式来追回这两本日记,所以我希望你们能代我好好保管,以免将来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同时,你们要给我一个凭证,证明你们扣压了我的日记。”张警官倒也痛快,说:“这没问题。”他转向我所在二大队的副教导员说:“王教导,你给他打个条。”那位王警官是一位很年轻的警官,刚刚调来二大队只有二十天的样子,显然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而据我了解,因扣压物品给一个释放的人员打条子,在这个监狱是没有先例的。所以这位王警官问:“怎么打?”张警官说:“你就写:经检查,郭庆海的两本日记予以扣压。”很快,条子打好了,于是我随他们走上回家的路程。 我们在雨中走了大约有两个半小时,回到了泊头市。送我来的这几位都没有到过这里,所以都不认识路,而四年的时间让我对家乡的一切也有些陌生了。只是在走到了离我家很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处的时候,我才突然有了“回家了”的感觉。好在这时我还是很理智的,我猜想他们辛辛苦苦把我送到这里,一定不是简单地把我放下便走,所以我问道:“张科长,这就是泊头市区了,你们还有什么别的程序吗?”张警官回答我要先去一下当地的公安局,这几乎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我告诉司机:“马上左拐,路北就是。” 在拐进泊头市公安局的大院后,这位张警官让我先在车上等着,他自己上楼去。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在上面喊另一位与他同来送我的警官,让这位警官和我一起上三楼去。到了三楼上,当着泊头市公安局国安大队的几位警官的面,张警官打开我戴了一路的手铐,然后对我说:“现在你被正式释放了。” 和泊头市公安局国安大队的几位警官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并且客气地谢绝了他们要我妻子到公安局去接我及他们派车送我回家的好意,我背上我的袋子自己往家里走。走了不远,便听有人叫我的名字,原来是妻子冒雨骑着自行车来接我了,我于是便把袋子放在车子上,两个人一起步行往回走。雨一直还在下,路上有很多的泥。好在路不远,很快我们便回到了家里。 这时已是接近中午12点钟的样子吧,妻子已做好了饭,只是还未炒菜。为了我的回家,妻子还特意买了些肉。我知道该是我动手的时候了,于是便洗了洗手,把肉切好,又把菜切好。但我们夫妻间却彼此没有说很多的话,我们只是在默默地做着手中的活,直到儿子放学回来。 儿子现在已经上初三,个头比他妈妈还要高出一些。对于我的回来,儿子同样表现得很平静。但是,妻子后来对我说,她可以看出来,儿子很高兴。 这期间我又接了很多电话,除了我在石家庄的那个同学(我在石家庄服刑期间一直得到他的照顾)、綦彦臣和他的夫人外,便是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们的电话,我从电话中可以听出他们的激动,甚至于哽咽声。我是他(她)们最小的弟弟,他(她)们的心情我自然能够理解。我在电话中告诉他(她)们,只要明天不下雨,我就回老家去,去给父母上坟。而綦的电话是从北京打来的,他说一两天内马上赶回。由于刚刚出狱,我还不知如何与外界联系,所以我在电话中委托他向茅于轼教授、洪哲胜先生、李洪宽先生,及在我入狱期间给我个人及我的家庭以关心和帮助的所有朋友致谢! 2004年9月15日 早晨起来,天虽然不是很晴,但总算没有下雨。儿子在六点钟的时候便去上学了,初三的学生简直跟狱中的囚犯差不多--没有办法,过了四年的囚禁生活,遇到什么事情,总习惯于与监狱做对比。妻子在7点多钟的时候也去学校了(我的妻子是个已有二十一年教龄的教师)。这时,綦的夫人打来电话,说是她收到一封与我有关的电子邮件,让我过去看一下。我于是去了綦家,知道是洪哲胜先生顾念我刚刚出狱,生活上很困难,要在经济上给我一点帮助,我当即表示十分感谢!这时候,綦夫人又联系到了一位我在泊头市农业银行工作时很谈得来的同事,他赶到綦家,我们谈了很有一段时间。 10点多钟的时候,我回到家里,这时我看到门前放着一箱苹果,我猜想一定是大姐来看我了。果然,中午我们一家人正要吃饭的时候,接到外甥女的电话,说是她妈妈来了,到了我这里,家里却没人,所以去了她那里。大姐接过电话说“一会儿到你那里去。” 大姐来到我家的时候,我刚刚吃过饭,同来的还有她的儿子和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看得出大姐的情绪是很激动的,不仅仅因为我的刚刚被释放,而且因为我们再也见不到我们的父母了,二老在我被囚禁期间先后辞世。当大姐不由自主地说到父母辞世时的情景时,泪水也不由自主的流下来,我的泪水也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四年!在我失去自由的这四年中,我还失去了三位亲人,父亲、母亲和岳母…… 2点多钟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四姐、四姐夫特地从天津赶回来看我来了。说起四年没见我,又是一番感伤。 后来我们商定立即动身一起回老家祭拜父母,我于是匆匆给妻子留下一个字条,便和大姐、四姐等一起找了一辆出租车,走上回老家的路程。 由于昨天刚刚下过雨,路很不好走,而且我们还绕了个弯,去了一趟大姐的家,一是为了去把她的小孙子放在家里,同时也是为了看一下大姐夫,他因脑溢血后遗症而行动极为不便,已经有六七年的时间了。路上经过一座桥,着实让我这个刚出监狱的人也吓了一跳--监狱让我的胆子变得很大。这座桥我也不知自己曾经走过多少次了,但是,现在的情景是我从未见过的。桥的两端,各用砖垒了两个垛子,垛子中间仅能通过一辆汽车。经司机的提醒,我还看到了桥下用砖垒起来的临时桥墩。以及大桥北侧临时用土垫成、用来通过重载车辆的小路。司机的抱怨则更让我感慨,原来这个桥保持目前这种状况已有将近三年了,总是说要建一个新桥,但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当然,健谈的司机可不想把话题仅仅局限于这个桥上,于是我听到了诸如贪污腐败等等一系列的感慨。这倒也解决了我们姐弟们一路上交流的一个难题,即我们姐弟间的交谈气氛一直很沉重。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回到了老家。因为父母均已不在人世,我们现在回到老家后的落脚点自然是大哥家。大哥却并未在家,他出门到武汉去做鸭梨生意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一点,在昨天他从武汉打电话给我时我已经得知。大嫂和侄子在家,院子里堆满了梨,由于天阴得厉害,娘儿两个怕下起雨来,所以正忙着收拾。我们回来的可以说是正好,忙帮着她把梨堆在一起,用塑料布盖上。等忙完了,已是晚上七点钟的样子。这时,二哥也过来了,晚饭后又一直坐到将近11点钟才离去,其间几位哥、姐和嫂子还是说些责怪我不应该写什么文章、以及担心我今后生活的话,我知道我是无法和他们说什么的,所以只是苦笑。 2004年9月16日 早晨,匆匆洗了把脸,大姐便说起去祭拜父母的事。大约七八点钟的时候,三姐匆匆地赶来了,她是在早晨接到二哥的电话后得知我已回到老家的。三姐是我们七姐弟中感情最脆弱的一个,一见到我自然是又免不了落泪。这两天同大姐她们的谈话中,我已知道三姐目前生活上很不容易,所以我并没有很惊讶于三姐的迅速变老。这样,我们七姐弟中,除了大哥远在外地经商无法回来,二姐正在照顾患心脏病的二姐夫无法回来,剩下的五姐弟便凑在了一起。 父亲病逝于2001年,大姐说,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刻异常艰难得呼吸着最后一口气,总是舍不得闭上眼睛,大姐、二姐看得难过,便对父亲说:“爸爸,你别等老六了(“老六”是我的乳名),他出远门了,先回不来,您别等了!”父亲听了这话,无奈地闭上了眼。母亲则是在今年2月间病逝的。在母亲临终之时,四姐正在母亲跟前,四姐哭着对母亲说:“娘,您再挺一挺,再有半年,老六就回来了。”但是,母亲终于没有等到我回来的这一天。 四年!本来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在这样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父母相继辞世。四年前,我被捕之前十几天,我曾回过一次老家,一是为了看望二老,二是为了调查农村选举的问题。我绝没有想到,那一次的回家,竟成为我与父母的永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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