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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丧记 老父在大陆病故,我回国奔丧。
这次奔丧,有三事值得一记。
三年前我参与王策回国上书活动,当局驱赶我离国时曾警告一年内不准回国,一年后要回国须先请示。我没有请示就回国了,所以到家后不接电话,几避不见人,担心被有关部门知晓,惹来麻烦,不能安葬亡父。家人告诉我,老父去时,一口痰上来,十来分钟就走了,没有痛苦。老父曾在旧政府做过事,生性耿直。为此,解放后历次运动中吃过不少苦头。但他对中共高层一直抱有幻想,这是他不管受了多少折磨,仍能坚持活下来的重要原因。这位老人的儿子,不孝我曾像本。拉登那样偏执、狂热,追随毛泽东,投身革命,高喊“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七十年代后期醒悟了,就更吃苦头了,结果流亡海外,弄得有家不能归,有国不能投。老父冥寿八十四,讳 欣仁 。我伫立在亡父的遗体前,回想着两代人的悲剧,作挽老父联曰:
老父亲超生 往西天去 欣仁自然成仙 没有痛苦 因为沉沉睡去
不孝子奔丧 从外国来 避恶竟似作贼 时在恐惧 只缘早早醒来
我安葬老父后,有关部门才找我谈话,称本着人道精神,不打搅我奔丧,劝我多看看祖国和家乡的变化。我想,毕竟有进步了。
家姐信佛,要为老父作佛事。未料那天来得全是业余念经的居士,男女老少,济济一堂,其中竟有二十余岁的姑娘。她们念金刚经,却间杂着“太上老君”,一本正经的模样,使人不得不尊重他们的虔诚。最使我惊奇的是家姐的老友—— 一位五、六十年代的模范共产党员,全市、全省级的劳动模范竟是全套佛事的组织者和指挥者,其娴熟程度不亚于得道高僧。家姐指着那位敲木鱼的说:她是我们厂原先的人事科长,也是共产党员,退休了,替人做佛事,收点钱,也好贴补家用。共产党的信仰在基层已崩溃到如此地步,我虽早有耳闻,这次是亲见了。我的两位二十余岁的晚辈信了基督教,一人已受了洗。她们都参加家庭教会的活动。我问她们有没有参加“三自爱国会”(中共控制的基督教会)的活动,她们竟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叫“三自爱国会”。这在以前是不能想象的事。西谚曰:魔鬼手上也有漏光的处所。果然如此!我想,毕竟有进步了。
先妣土葬。老父生前遗嘱火化。家人告诉我,有规定不准土葬,这次是死规定,不同以往可以变通。首先是最基层的居民委员会从头至尾监督着,遗体无法运出去。即使有心半夜三更偷运出去,安葬时也会惊动农村的基层组织。即使有钱买通所有的参与者、知情者,但一旦发觉,参与者、知情者受重罚,遗体则从土中挖出来火化。所以竟无人敢冒险土葬。以前曾多次规定不准土葬,尤其是在中央大员视察后,看到漫山遍野是白色的高级坟墓,惊叹于“青山白化”,曾下死令不准土葬,还青山绿化,但都因执行不力而走过场。这次却来真格的了。
封建的传统观念与专制的“人治”碰撞了。专制“人治”在恶性循环,封建传统在沉渣泛起,一个又一个回合之后,我想,总会起根本性的变化的。如此强制的火葬,比起“青山白化”的景观,毕竟也算是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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