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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族的贼头

   他被送到我单独监禁的牢房时看见我带着手铐,就笑了:“第一次?”我警惕地望着他,不说话。当时的我,以为自己是毛主席的革命战士,为捍卫毛泽东思想、毛主席革命路线坐牢,根本看不起刑事犯罪的人类渣滓。他眼珠子一转,就从墙角落找到了一根小木签,在我的手铐上一拨拉,不到一秒钟,我的双手就自由了。我的这双被头上带着神圣国徽的人民警察剥夺了自由一个月十七天,写字、吃饭、睡觉、撒尿、拉屎都被迫连在一起的高贵的、干净的手被这人类的渣滓,肮脏的贼手不到一秒钟就完全彻底地解放了。他的这双巧手后来还在号子里做了一枚竹针,有针眼的,可以穿线(线也自做)订扣子、缝衣服的竹子针。我叹为观止,要了来珍藏着留作纪念。
   
   他叫朱秀华。他最突出的特点是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一头略显金黄的卷毛发。朱的母亲是俄罗斯族人,还是苏联籍。朱的父亲是盛世才的贴身马弁。朱说盛世才坐飞机逃跑时只带了他父亲和另一个马弁做护卫。他父亲在拥挤的人群中摸了一下怀里的手枪把,盛世才就起疑心,打发朱父去买东西。朱父买了东西回来,盛世才和另一马弁不见了。朱父留了下来,随陶峙岳起义,算是起义人员,但因为曾是盛世才的马弁,总被怀疑是故意留下来的特务,日子过得很凄惨。朱成年后苏联已是苏修了,跟美帝一样,是中共的对头。朱随父亲活得这么艰难,以为苏修会好一些。听说宪法规定十八岁后就可以自由选择父母的国籍,就仗着母亲是俄罗斯族的苏联人,傻傻地跑到上海苏联领事馆要入苏联国籍,却连门还没进,就被中国警察当间谍抓了起来。朱说起这段经历,特别有劲。
   
   我:你一口纯粹的汉语普通话,比我还正宗,怎么会被当间谍?

   
   朱:你要是审判官就好了,他跟你说的正相反:普通话越好,就是越可怕的间谍!你那蓝眼睛,卷毛黄头发就是铁证。
   
   我:那后来怎么把你放了?
   
   朱:他们查了我将近半年,找到我父亲、母亲,我的单位石河子毛纺厂。我母亲确实是俄罗斯老太太,我家里有我和父母亲的照片,我母亲对他们说我确实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从没离开过中国新疆。我说的都是真的吗,再关我也没意思了吗,就把我放了。你想知道间谍是关在什么地方的吗?那可真是同小说里写的一样,真的四面都是橡皮,撞不死人的。我才没那么傻,自杀干吗!我就是想活得好一点,自由一点,再不济,也要像梁山上的强盗英雄,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我:你看过《水浒》?!
   
   朱:看过。三国、水浒、封神榜、西游记、孙悟空、关公、秦琼、黄天霸、十三妹、南侠北侠……都看过。小时候,听父亲讲过这些故事,大了,自己在厂里看的最带劲。我还知道莎士比亚呢。我在厂里挖到过一个包,里头全是书,都是这些古典名著。还有一本棋书。哎,你会下棋吗?我们下棋吧。
   
   说干就干,朱马上用我的人民日报做成了一副象棋。记得我们下过272盘棋,他赢过十七盘,竟没有和棋。正因为他老输,才会不断地要我再来一盘一决最后的胜负。他虽输棋,但决不服输,总是说只差一点点;他也决不悔棋,“落子无悔真君子”,是他常常自言自语的。这位梁上君子下棋时真有丈夫本色!这正是他可爱之处。大约也就是他总以为的这“只差一点点”,使他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朱的正职是偷自行车,在石河子——奎屯——乌鲁木齐一线作案,有一个团伙,他是头。他弟弟,他老婆都是成员。因为他弟弟后来也被关进了另一号子。他是监狱的常客,因为我们称为王胡子的老狱卒同他挺熟。
   
   一天,王胡子来了,递给他一张纸条,还说:你老婆问你刮宫不。朱看了纸条,当着王胡子和我的面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我很奇怪。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刮宫。事后朱同我聊他老婆的事。
   
   朱:我老婆是河南盲流,家乡没饭吃了,才跑新疆来。她这是第二次怀孕,她很喜欢孩子,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只好告诉她再打掉。我们还活着,孩子活不了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完全是个农村傻大妞,穿的裤子是那种没裤腰的使劲折过来的农村老太太穿的肚拢裤。跟了我后,什么都学会了。她跟我吃苦,跟我享受。我被厂里斗时,她硬要陪我斗,怎么打都死抱着我不放,还是我跟她说好话才站一边去的——还是不走。有一次,我们去乌鲁木齐一个菜市场买番茄,看见菜市场里的大字报呼吁革命群众不要把番茄称为番茄或西红柿,说那都是封资修的,要把番茄和西红柿改名为最最响亮的“东方红”。我老婆读过小学五年级,看懂了这张大字报,对我说:这可不行,番茄要烂了,怎么办呢?说东方红烂了?我要吃番茄,说我要吃东方红?我老婆脑子就是转的快!我都没想到呢。
   
   我听了笑得打跌。笑过后我问他怎么会被厂里斗。
   
   朱:我们厂里有一个从上海下放来的电影导演,女的,四十来岁。厂领导要她组织文工团演戏,她就挑选了一些男女青年组成了一个话剧团,排演过“罗密欧与茱丽叶”,我演罗密欧。莎士比亚就是那女导演给我们讲的。话剧还在排练,还没演呢,文化革命就开始了。那导演被斗得半死不活,剃了阴阳头,哭得死去活来,自杀了两次,都是我救的。她知道我会救她,也是演戏,演给斗她的人看的。上海人就是会来假的。不过,她也挺可怜的,不就是演个戏吗,弄得要假自杀。要活下去,就那么难。我是主演,斗她时我当然也有份。
   
   说着说着,朱就唱了起来。唱的是我平时经常唱的“在松花江上”。唱的好极了!朱的嗓子嘹亮,还能用脑门发出共鸣,嗡嗡作响。比起现在的那些明歌星,唱得好听多了。朱会的歌很多,我向他学了许多,至今还记得最清楚,还会唱的是一首俄罗斯歌曲的片段。那歌词是:
   
   啊,你好,我亲爱的妈妈,
   父兄们可过得安宁?
   你父亲早长眠在地下,一抔黄土掩盖着他;
   你兄弟也锁上了铁镣,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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