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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武的儿子 一米七十的个头,光头,英俊的脸庞,独自一人提着尿桶荡悠荡悠地往厕所走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派头,老是眯眯笑,好像不知道发愁。这是每天各号放风去厕所大解时我们在门缝里看到的一个情景。
朱秀华说这小伙子才十六岁,北京来的,屈武的儿子。屈武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的女婿,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著名民主人士,虽然解放前曾当过迪化市(乌鲁木齐)市长,可现在在北京当官,他儿子怎么跑到新疆的监狱中来了。煽风点火造反来了?早过了时间,不是时候,年纪也不对。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跟朱又有什么关系。朱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朱看出了我的疑问,但就是不说。我调号子后,才知道其中底细。
屈武在北京也被斗的不行,这小儿子就跑出来串连了,他也要活下去。乌鲁木齐是老爸前朝风光过的地域,以为还能找到旧关系避避风头,就跑来了。没想到刚离狼窝,就落虎口——落到了朱的团伙中来。也许是特意找来的,朱的父亲毕竟是盛世才的贴身马弁,临时被抛弃,随军起义,大名赫赫,屈武或屈武的秘书、侍卫应该是知道的,或本来就认识有来往的。朱的团伙中有一位二十六岁的大姑娘对小屈关怀备至,以身相许。小屈就成了团伙里的得力干将了。
狱中传说,那大姑娘来探监,送东西给小屈,说要等小屈出来,眼泪汪汪,死心塌地,痴心极了。这就打消了我开初以为是朱故意安排色相引诱,拉屈下水的怀疑。
屈武老头子,蒋介石手下当官,毛泽东王国花瓶,也算是左右逢源,活得风光。文化革命一来,从九天一下子跌到九地,差一点呜呼哀哉,戴了高帽,涂了花脸、剃了阴阳头。小屈,虽算不上高衙内,也是公子哥儿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变也就变了,成了贼头手下的小偷,成了阶下囚。为什么?就是因为要活下去!屈武后来成了更大的花瓶——民革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小屈后来或上大学、或经商、或出国、或子承父业也当花瓶、或升格当了贼头。为什么?得活下去!
朱几乎不提自己偷自行车的事,可以感觉出来,他是以此为耻的,绝没有现在狱中的刑事犯那种沾沾自喜,自夸自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心态。他不愿多说小屈,就是一例。他恐怕有内疚。他的活下去,也是一种活法。这是我能同朱这个贼头融洽相处的主要原因。
我读廖亦武的《底层》、《活下去》,强烈地感受到三十五年的时隔,同一空间的底层下作了,提不起来了,真的到地狱底了,没有人类最起码的羞耻感了,不正常了,反人性了。这使我特别的悲哀、不解与绝望。那时不管怎么说,贿赂、贪污是可耻的,是决不能公开的。现在不贿赂、不贪污会被认为是傻瓜。毛泽东再三告诫身边侍卫不能把中南海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说明他还有最起码的羞耻心,尽管他千方百计掩盖自己荒淫无耻的性事,这掩盖,就是羞耻心的表现;现在的赃官公然嫖妓、录像、文字记录描写。这不是羞耻感有无的问题了!这已经不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是正负之变,其距离是没法计算的。上层尚且如此,面子都不要了,何况沉渣积淀的底层!重新完全变过来,恐怕得一、二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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