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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癞子湛天锡

   湛天锡是武汉支边青年,他的模样跟电影《龙马精神》里的二癞子很像,所以,我们就给他起了个“二癞子”的外号。冬天,他里边一件军上衣,外边套一件棉军衣,从没见过他穿衬衣、背心。他大约就没有衬衣、背心。他的烟瘾很大,只要有烟抽,怎么都行。
   
   他是唱错了歌词被关进来的。把“红色司令毛主席……黑色司令刘少奇”唱反了,唱成“红色司令刘少奇……黑色司令毛主席”。
   
   湛特敏感,很自卑。别人提审回来,他问的第一句话总是:“你的提审室里贴的是什么语录?”然后就自言自语开了:“我每次提审,墙上总是贴着‘在阶级社会中,每个人的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那是特地针对我的。”原来湛的成份是地主。这就是说,他唱错歌词是有思想根源、阶级根源的。他自己这一派也因为他的出身地主而不敢理它了。谁都不理他,使他产生了冷落、失意、病态的恐惧感。他在恐惧中活着,在自己的思想总是打上地主阶级的烙印这无时不在,无处不有的巨大暗示下活着。每时每刻,总是有一个声音对着他说:你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你唱错歌不是口误,是故意的,是由你的阶级本性所决定的。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暗示,还是实在;久而久之,他自己也终于相信了恶毒攻击红太阳的罪行。他的这种恐惧感很明显,当局也觉察了,就把他选为线人,让他监视别人,举报立功,减轻罪责。

   
   我曾和两位农学院、医学院的学生造反派头头一起被送到莫索湾劳改场劳动。据说那是为了躲避北京检查团的。同行的还有这位湛天锡,那就是明显地来监视我们的。在劳改场,湛总是捡劳改犯丢弃的烟屁股,那动作,像十年不见荤腥,狗等人丢骨头一样,近边的,远处的,他都盯着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只要谁一丢烟头,他就箭似的冲过去,捡起烟头,急促地连连吸着,丝丝着,直到烧手烧嘴为止。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那永远木呆的神情才显出一点灵性来。劳改犯也耻笑他,我们怎么骂他也不听。急了,就说:你给我烟,我就不检。我释放时,他求我转告他唯一的亲人姐姐或我自己买两条烟送进来给他。我当时却因为看不起他,没有照办。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内疚。
   
   现在年纪大了,回想起他的话也对。他有他的活法,他要抽烟,抽烟是他可怜的唯一的嗜好!他也总的活下去。
   
   我六八年回家乡探亲,当年或是次年在温州街头看见张贴的新疆石河子驻军指挥部的杀人判刑布告,湛天锡赫然其上,在末尾的那一栏,恶毒攻击罪,认罪态度尚好,刑期七年。这永远地锲进了我的记忆中。我想,湛天锡在狱中或出狱后,也总的活下去,只是七年的劳改生涯,他那惹人厌的捡烟头的丑像恐怕也习惯成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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