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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尿憋死的人

   我不知道从医学角度来说人会不会被尿憋死,但民间都说“人还能被尿憋死?”那意思是说,尿憋不死人。可我在莫索湾劳改场亲眼见过人被尿活活地憋死了。
   
   劳改犯几十上百人每天出工收工,似乎自己有头儿吹哨、列队。没见劳改场警卫跟着他们。斜眼看我们的一个吹哨犯人长得可以算是英俊,说是薄一波的警卫员,强奸幼女,劳改来了。看他那喊口号的熟练、起劲,竟是学以致用了。
   
   我们四人每天出工收工,则有一个警卫带枪跟着。这警卫各种人等,有凶狠的、刁钻的、阴沉的、同情的、不说话的、多嘴的、猥琐的、吹牛的。我们最喜欢的不是那同情的警卫,而是那多嘴兼吹牛的猥琐警卫。多吹猥值班的那天,他来劲,我们也轻松一下。他的吹,吹到自己曾亲自接受林彪的命令,去执行一个任务,那任务秘密,不能说。他的多,凡我们夸他几句,再问他什么,几乎都会说。那被尿憋死的人,就是他说了,我们才知道,才看到的。他的猥,不是指娘胎印记,相貌丑陋,而是指他的动作、习惯、语言、气质。他从来不正眼看人,总是偷偷地斜着瞄一下,又赶紧转过去,良心还特别坏。我们给他起多吹猥的外号,并非刻薄,欠厚道,而是恰如其分。

   
   那天一辆驴车上躺着一个穿劳改犯黑制服的人,远远过来。我们议论者,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多吹猥来劲了:这个人生了一种怪病,尿不出来,连着一星期尿不出来,肚皮胀得像水缸一样,疼的打滚,只好送总场医院,这不知道是第几次了。烦死了。再尿不出来,不会给送医院了。我们都尿出来,是人都尿出来,你怎么就尿不出来?死了算了。我们以为多吹猥只是吹罢了。可没想到,大约半个月后,我们出工回来,远远看见在一条沟坎上有一个犯人在打滚、哀叫,没人理睬。第二天,那犯人死在那沟坎上。恰好又是多吹猥值班,多吹猥告诉我们,这死的犯人就是那尿不出来的人。“活人还真给尿憋死了!”多吹猥自以为说了一句有趣的话,斜眼看了我们一下,以为我们会夸他。我们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忘了夸他。多吹猥忿忿不平地正经严肃起来,接着说:这种反革命,罪该万死,死一个少一个。你们比他还反革命,要好好改造,无产阶级的铁拳不是吃素的!
   
   被尿憋死的人要活下去,却没法活下去。
   
   我至今也不明白多吹猥和劳改场的领导那人心是怎么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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