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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底下养猪的阿松 1965年11月5日,温州市第一批支疆青年启程前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中共市委秘书长前来送行。锣鼓喧天,红旗招展,200余名全部高中毕业、正当怀春和妙龄的男女青年穿着准军装、戴着大红花,在温州市内的主要大街游行示众……在这200余名的支疆青年中,有一个矮矮胖胖的男青年叫潘阿松。
阿松年纪比同伴大,大约有24、5岁了,所以显得成熟。他很会说笑话。至今在疆友间流传的名言是:“戴箬笠打嘣(亲嘴),差一大截”。阿松被分配在兵团司令部直属炮团的绿化队,扛坎土曼,修理地球。他很快就结婚了,娶的是河南妹子——河南逃荒过来的难民。当时,新疆兵团干部对他们有一个规范的称呼:盲流。这称呼毫无阻碍地被全体接受,叫得琅琅上口。这恐怕是因为这称呼使兵团战士多少有了一点优越感的缘故。
阿松娶了这位河南嫂子后,如鱼得水,似胶如漆。那时还没有计划生育,阿松鼓足干劲,接二连三地生了4个孩子。这4个孩子现在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阿松是怎么养大这4个孩子的呢?且听阿松自己说吧。
松:妈妈的,我一个月38块钱,怎么养活他们!吃奶的、哭的、叫的、流鼻涕的、跑的、不见了的、要糖吃的、上学要买书包铅笔本子的……头都胀了。可怪谁呢?谁都怪不得,只怪自己和老婆太努力了。我老婆也怪,一碰就下蛋,象老母鸡一样。我们那连长,干了8年,日本鬼子都打垮了,没见他老婆放一个屁。馋死我们了。要说孩子多,有什么好处,就这了:吵架时,队长老婆神气不起来的。队里有个小卖部,原是队长老婆开的,我硬是要了来开。不给,我就带着4个孩子上队部去,要领导,要组织解决我们的生活。有了小卖部,当然好一些,孩子有糖吃了;也不好,老婆舍不得给孩子糖吃,馋死孩子了,又闹得不得了。你知道,新疆人,冬天到,家家户户都会买上半排猪肉过冬。兵团战士也学会了。不然,零下30度的鬼天气,上哪买东西啊。可我有了这4个孩子后,就再也没福享受这社会主义天堂的生活了。别人家买肉时,孩子老缠着我问怎么我们家不买。孩子想吃肉,看着别人家挂着的半排猪肉,老是嚷嚷着吃一大碗猪肉的精神会餐,可就是吃不到:戴箬笠打嘣——差一大截。好邻居送一碗猪肉来,孩子抢着吃。心直口快的嫂子戳着我的鼻子,数落我养孩子比别人养猪还不如,猪还能喂饱,我的孩子老是吃不饱,穿不暖。这骂我的话,倒点醒了我:“对啊,我可以养猪啊。”说干就干。我立马就养了一头猪。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兵团战士家里怎么能养猪呢?不给养也要养:你的大道理说不过我的小道理——我要活,我的孩子要活。我不吃猪肉不要紧,我的孩子应该尝尝冬天家里挂着半排猪肉的味道啊!虽说生4个孩子怪我自己,可我已经生下来了,总不能把他们再塞回去吧。猪给养了,可在什么地方养是个问题,尤其是冬天。我家就一间房、一张床,烧饭、吃饭、睡觉都在这间房。6口人睡一张床,有时,我睡泥地上。我咬咬牙,把猪养在了床底下——省了所有的闲话。猪小时候挺可爱的。我的孩子从没有过玩具,这一下,可就有了一个活小猪的玩具了。猪大了,屎尿就多了,床也得垫高,才能使它要站就站,要躺就躺。我可不能委屈了猪。我要它快快长大,一半换钱,一半过冬——圆孩子们的梦。气味吗?长久了就惯了,没什么了不起的。猪呼噜?那是催眠曲。就一样不太好,夜里你睡得正香时,猪老爸不呼噜了,你也会突然醒了,这就跟我们从上海坐火车到乌鲁木齐四天五夜,习惯了在火车的哐当哐当声中入睡、火车骤一停、我们反倒要从睡梦中醒来一个道理。更要命的是,它高兴起来转悠开了,拱你的床板,这要把4个小老爸、小老奶拱醒了,那可就要翻天了,一家子不能睡那是该,邻居跟着倒大霉,谁都有意见啊。我就得赶紧起来,哄猪老爸睡觉。那可是绝活,我一下子就学会了:我学猪打呼噜,搂着猪给猪挠痒痒,猪就会慢慢地安静了,先是跟着我轻声地哼哼着,逐渐地加重了哼哼声,开始又打呼噜了,就睡着了,跟哄小孩子睡觉差不了多少。第2天一大早,4个小祖宗看见老爸搂着猪睡得正香,都争着也要搂猪睡。什么?苦?太惨?这样想就完了,一天都活不下去。幸亏我不是你。你要把这看成是游戏,是乐趣。孩子不知道有比这好的生活,他们不觉得苦,挺乐的。我要是整天唉声叹气,一脸苦相,首先自己就活不下去了,那还怎么养孩子。还好,那时是越苦越光荣,越穷越有理。尤其是我们兵团里,大家都穷,好的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有看不起穷的。当官的似乎也不富,就是有权。我终于把猪养大了,可以宰了。请了一个朋友来宰猪。临宰时那猪的嚎叫,围观的人听着乐,我却觉得惨。突然,4个孩子一齐求我不要宰猪了。唉,我们全家同猪有感情了,尤其是孩子,每天放学回家,猪都会出来哼哼着欢迎他们的,就象别人家的狗一样。后来,还是请朋友把猪赶到他家去宰了拿回来。第一次吃这口猪的肉时,没有那种预期的欢乐。还好,毕竟是猪,毕竟是孩子,来的快,去的也快,后来吃猪肉时就快活起来了。我一共养了3口猪,当然是分3次。直到大女儿12岁,有点懂事了,竭力反对,才不养了。养猪使我们全家有肉吃,虽然在床底下,也是值的。
阿松现在还在新疆。温州电视台还去拍过他,夸他响应党的号召,扎根边疆。我看过那电视片,有阿松1、2分钟的镜头。阿松对着镜头说话,满头白发了。我记得阿松的话里头有一句“安贫乐道”。阿松,
你乐的是什么道啊?
我有诗记阿松:
温州首批屯戍新疆青年聚会纪念赴疆35周年,余适遭逐国门,亡命天涯,未克赴会,谨以俚句寄怀。
三、
天涯亡命歌亦伤,今夕何由庆一堂。
头白阿松共豕卧,几人梦醒识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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