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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生命的顛狂縱欲 ——黃翔的朗誦詩和詩朗誦 一覽衆山小 聽過黃翔的詩歌朗誦以後,我就有一覽衆山小的感覺。 記得1983年5月開遵義詩會,我和貴州大學一幫詩友邀請北島、楊煉等私下聚會。應邀前來的北島、楊煉、駱耕野、王小妮、魏志遠等人。臨到會衆要求朗誦時,幾個客人都堅決推辭了。其實,北島的一些詩是適合朗誦的。作爲朦朧詩主將,北島也有機會參加不少中外詩歌朗誦會;可北島對於詩歌朗誦,有時似乎感到無所適從 。 唯有楊煉當場朗誦了他的近作《諾日朗》。 這首被稱爲“鬼怪式飛機”的詩作,曾轟擊得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詩壇一陣驚呼。楊煉的朗誦很投入,激情洋溢。 在場的大家覺得“好”;我也感到楊煉朗誦得“挺不錯!”但私下認爲,楊煉的朗誦只是“一般”。他沒能把在場的坐得滿滿實實的幾十個大學生煽動起來,鼓動起來。 1986年底,我在北大聽過芒克、王小龍等人的朗誦,對後者沒留下什麽印象。芒克的詩我很喜歡,韻律優美,有一種內發的抓力;芒克爲人也挺豪爽,但他並不擅長朗誦。 1996年我再次去北大訪學,大約是11月14日晚,我去參加了紀念早夭詩人戈麥的未名湖冬季詩會。據說邀請來的都是北京名流,可給人的感覺既平淡又平庸。連稱爲最擅長朗誦的黑大春上台,我看全場也沒集中起注意力;到王艾朗誦(實際上只能叫“讀”)時,有人開始起身離開。反倒是中國人大來的一個無名詩人的朗誦顯出些生氣;一個陝西來的流浪詩人叫王平濤的,且彈且唱一首“流浪麥子”有點兒味道。那一晚我印象深的是一個意外兩個人:一個意外是階梯教室的後排聽衆中忽然有一個人(後聽說是貴州流浪漢馬哲,不知確否)站起來,放聲朗誦一首叫《殺人者》的詩,其中有“集體殺人會好過一些”與“孤獨的殺人者”對應,打破了整個朗誦會的沈悶,場上活躍起來;朗誦晚會的主持者似乎有些驚慌,幾番打斷未成,後來乾脆強行阻止!算得上那晚朗誦會上一個小高潮。患得患失,戰戰兢兢,那晚人們似乎沒見到臺上有一個真詩人。倒是歐陽江河顯得拔乎其萃,比起他前面的那些朗誦平平者,他的朗誦抑揚頓挫,不失激情與風度;那次晚會,最糟糕的朗誦詩人莫過於王家新了——他居然當著數百人,只是埋著頭,一邊東翻西找,一邊細聲細氣地念他的一疊詩稿;偏偏那詩又多又長,全場鬧哄哄的,沒人聽他念些什麽。我旁邊一位雲南來的訪問學者,耐著性子仔細聽了一會兒,氣得罵道:“什麽卡夫卡、布羅茨基,動輒把外國人搬進詩中,儘是些死人!萬安公墓!萬安公墓!!”然後拂袖而去。 後來我才知道王家新那天讀的有他的得意之作《帕斯捷爾納克》,憑心而論,那是一首不錯的詩。可王家新的朗誦實在是把那首詩敗壞得夠嗆! 或許是我心中已經有了黃翔朗誦的巨影,才覺得即使楊煉那激情蕩漾的詩歌朗誦,比較起來,也是小巫見大巫了。如果說,楊煉朗誦時激情洋溢,讓人感動;那麽,黃翔的朗誦就是鼓動生命激情的投擊:它那撲面抓攫你、煽動人心的感覺,是使人心旌搖撼的驚濤駭浪! 黃翔的詩歌朗誦,那是一種從生命內部發出卻又與詩歌文本融爲一體的聲音和表情,讓人真正感到詩人與詩歌合而爲一的奇特及其魅力。我在《中國摩羅詩人》一文中,曾簡略地談到過黃翔的詩歌朗誦: 我所聽過的詩歌朗誦,沒有比黃翔更抓人迫人的了。黃翔的朗誦是“生命投擲式”的,隨著情緒的高漲或突發,他會發出瘋狂的暴吼,令人膽顫心驚。文革那些年,黃翔對《火炬之歌》的朗誦簡直是瘋癲又迷狂!對此,啞默多次對我作過描述;黃翔也常與我談起他那“霹靂”似的詩歌朗誦所産生的搖滾樂般席捲聽衆的效應,他自己則“每朗誦一次”,就因渾身情感與力氣傾泄淨盡而“死去一次”。 在我看來,要對黃翔的詩真正瞭解,一定得加上聽他朗讀和朗誦自己的詩歌。一次走訪夢巢時,黃翔對我說過:讀他的詩不能僅僅用眼睛,要用身體閱讀,張開全身每個細胞來讀;聽他的朗誦,亦要全身張開來聽——這是故弄玄虛麽——對於他的詩要“全身閱讀”與“全身傾聽”?可無論當時還是後來,當我面對黃翔的詩歌時,我是信從他這種要求的。不過,我又認爲,黃翔詩歌最好的“全身閱讀”者,還是詩人自己。 只有聽過黃翔朗讀和朗誦的人,才能真切感受黃翔詩歌的全貌並領略它的魅力、魔力與衝擊力。鍾鳴在《南方詩歌的傳奇》一文中這樣寫道: 當黃翔爲我朗誦時,我有一種五臟俱焚的感覺,意義消失了,只有聲音,聲音。這時我才能體會,何以他說自己每朗誦一次就會死一次。最有意思的是,柏樺也前來聽了他的朗誦,黃翔剛作獅子吼,便把他駭得倒退了三步,因爲他沒有準備,人又瘦,不象我多少練了點樁功。當時把我笑死了。這能幫我想象黃翔當年是如何在北京駭世驚俗的。 柏樺也有文章說到黃翔的朗誦,略可與鍾鳴不無誇張的說法參差印證: 就我聽過的詩人的朗誦,唯有黃翔是震撼人心的。他的聲音像電流可以穿透聽衆的心臟,身體衰弱的人會被他的聲音震昏,神經欠佳的人會當場瘋掉。” 一次閒談時,黃翔告訴我說,1994年,剛從美國回來的他,在圓明園藝術村詩歌廳舉行朗誦會,聽衆中有一位來自長春東北師範大學藝術系的副教授,叫王犁犁,聽他狂激地朗誦《圓明園之魂》時,竟然一屁股坐下去哭了起來;黃翔朗誦完後,他忽然上前抱著黃翔說:“大哥,你受我一拜!”黃翔講到這裏,開心地笑了起來。 黃翔的朗誦有大演說家的氣魄,那是一種震懾人心的“廣場效應”。劉曉波的演說亦頗有震撼性和征服力:我在北大聽過劉小波挑戰李澤厚的演說,可以說,那是一種學者激情型的,簡直是滔滔不絕,勢若懸河之口!他把生命的激情融進了理性的演說之中,有一股橫空出世激蕩人心的氣勢。黃翔的朗誦似乎更爲驚心動魄:那簡直是精神生命的顛狂縱欲!理性與智識完全被他情緒化,有似驚風激浪,風起雲湧直搗人心,直至爆發出摧肝裂膽的衝擊力,乃至摧枯拉朽,轟毀一切。黃翔的朗誦是生命的大衝動與大爆發,給人以“強吸引強震撼強撞擊”!在黃翔衝浪一般的朗誦氛圍中,你會感覺:詩人與詩歌、個體與群體、紙上文本與肢體語言,內在激情外在表情等等,全都渾然一體。 《火炬之歌》問世 1969年8月,正是中國大陸文化大革命的高峰期。令人難以想象的是,在那稍有不順即會遭受滅頂之災的一片“紅海洋”之中,居然産生了《火炬之歌》那樣的詩!那是鐵桶一般無孔不塞的沈沈黑暗中冒出的一星火光!《火炬之歌》的誕生,可說共時性地成爲中國現代文學史、思想史和革命史上最具歷史內涵的詩歌事件: 一九六九年 二十七歲 八月十三日上午十時,窒息中産生創作《火炬之歌》的旄小 八月十五日,寂靜無人的天主教堂頂樓。一圈用黑布蒙住的燈光。瘋狂騷動中寫下真正的處女詩作《火炬之歌》(後收入組詩《火神交響詩》,爲其中第一首)。繃破和撕爛襯衣。咬破嘴唇。熱淚飛濺。朝天吼誦。聽者毛骨悚然,敬而遠之。被人暗中監視,視爲“危險分子”。原稿先後收藏在蠟燭、竹筒、膠靴、米桶缸和故鄉牛棚歷年經雨水淋壞的茅屋頂上,後取出時已水漬斑斑,瀕於腐爛。 黃翔的密友啞默如此描述詩人黃翔寫出《火炬之歌》後首次當衆朗誦的情景: 樓梯上響起咚咚咚急促雜亂而沈重的腳步聲,黃翔面色嚴峻、毫無表情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伍立憲,伍老師,”黃急匆匆地介紹,“我的弟弟,黃傑。”他指著其中一位金髮白膚碧眼,極像洋人的人說;“這位,金戈,與我同是貴陽針織廠的,上海人。” 他環顧四周:“請把門關了,請把窗關了,請把窗簾拉上,請把燈也關了!”最後一句他特別提高了嗓門。啞默一一照辦。“現在,”他頓了頓,“我們要邀請你與我們共度這一莊嚴而神聖的時刻!” 他從衣袋裏取出一節像手腕般粗的自製的大蠟燭(他在針織廠當襪版工,每日要用蠟把棉襪弄平,便一天偷點蠟回家,做成這節蠟燭,看得出還沒點燃過),摸出自帶的火柴,把燭點燃,然後從中山裝外衣的背裏取出插在皮帶上的一本硬封套精裝的列寧的《國家與革命》,打開封套,從硬封面的夾層中取出一折疊的紙帶,那紙帶約寬十二三釐米,長約一米: “《火炬之歌》”,他壓低嗓門,“詩人說 我的詩是屬於未來的 是屬於未來世紀的歷史教科書的”。他瞟了大家一眼,看見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神情專注地盯著他,便滿意地埋下頭去,顫抖而低沈地: 在遠遠的天邊移動/在暗藍的天幕上搖晃 是一支發光的隊伍/是靜靜流動的火河 照亮了那些永遠低垂的窗簾 流進了那些彼此隔離的門扉…… 他的聲音漸漸高起來: 啊火炬 你伸出一千隻發光的手 張大了一萬條發光的喉嚨 喊醒大路 喊醒廣場 喊醒一世代所有的人們 他的聲調一直往上沖,人漸漸進入一種不可遏止的迷狂狀態…… 啞默爲他的詩歌震撼,既沈醉在詩中,又感到不妙——是這木質結構的板房,與鄰居的軍區宿舍僅一條私家巷相隔著! 火光照亮了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主宰的主宰 帝王的帝王 那是一座偶像 權力的象徵 一切災難的結果和原因 所有的人頓感毛骨悚然,驚恐萬狀!一個紅海洋、三忠於、四無限四個偉大的時代!僅爲寫這首詩,參與聽這首詩,抄家、逮捕、關監、判刑、槍決……絕對逃不了!上海人驚恐得叫出聲來,黃傑顫慄著淚流不停;啞默擡頭一看,房門大開,大家庭中的十幾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擠在走道上,她們懷中抱著的孩子被黃翔驚天動地的叫聲嚇得直哭……而黃翔本人,還在一個勁地往上沖,神經質、歇斯底里,癡迷地狂呼,嗓門都要嘶裂了! 朗誦完,黃氏兄弟抱頭痛哭……黃翔還沈浸在朗誦中;黃傑:“太偉大,太了不起了!連泰戈爾都無法與這相比!”上海人結結巴巴地不知在說什麽。震撼之餘,啞默只感到糟了糟了,所有的人都馬上要遭殃了!因爲此前不久,肖承經等曾帶過一幫上海知青在這裏住過,她們的喧嚷,笑鬧和唱《知青之歌》,被鄰居告發,帶了紅衛兵才來抄過……而今天,這朗誦!他驚恐地看看大家,擁擠在過道上的家中人趕快一哄而散!…… 幸好,因有孩子的哭叫聲和街上宣傳車廣播的唱歌聲掩蓋,軍區宿舍的那些北方佬認爲伍家大院又在吵架了! 應該感謝啞默這番詳實的記述,讓我們知道了黃翔的朗誦是如何把詩與詩人、詩與聽衆緊緊地融爲一體的;他對黃翔首次朗誦《火炬之歌》的深刻印象,使我們真切地知道了中國當代史上一個極富內涵的瞬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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