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围几个凶神恶煞的黑道男人气势汹汹地散去，罗玉森此时此刻才感觉到了什么是在外生活的艰难。

    这位“非典型”特工人员到达台湾后的最初几个星期内所发生的事情是相当令人鼓舞的，他很顺利地融入了环境，和一群台大的精英分子混到了一起。赛车、棒球、剑道以及清谈，罗玉森凭借各种途径扩展自己的关系网络。当然，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最终使命，他开始积极为“布道”创造物质条件，他特意选择了一个中型夜总会，准备花大价钱把它改造成自己的传教场所。

    不过，很快麻烦就来了，这位马来西亚富商的孩子为了钻营台大的各个圈子，花钱太大手大脚了，虽然这并没有引来台湾情治机关的注意，却让他成了一群“黑道分子”的目标。

    当他开着轿车从学校返回自己的住所时，在停车场他被几个穿着蹩脚的黑色西装，染着古怪的紫色头发的男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只不过是几个所谓的男生堵在了车上。这帮人似乎很清楚这位马来西亚人是一个很有钱却又似乎没有什么背景的小子，所以要保护费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手软。

    “各位大哥，有话好说，予人方便，予己方便。我一定好好报效，一定、一定。”

    “少废话，给钱就好说，没钱好好修理你欧。”

    虽然罗玉森显得很懂事，但是还是难免受了点皮肉之苦，这些被岛上的湿润气候惯坏了的半大小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似乎不把罗玉森揍一顿，给这个初来乍到的家伙一点教训，自己这一次行动就称不上完满。他们打赢了，因为面前这个孱弱的马来西亚人似乎比他们更娘娘腔，比他们还不懂拳脚功夫。

    罗玉森没有还手，他只是把脸藏进了自己的怀里，身体蜷成一团，任凭冲外的脊背被雨点般的拳脚打得咚咚直响。他默默地忍受着，脑中闪过当初在训练场上他一个人斗倒两三个壮汉时的情景，他想象着如果他和这些愚蠢的娘娘腔们动手会用几招把他们打成关节脱臼，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容，幸亏没有让他们看到，不然打得该更狠了。想到这里，他又笑了。

    那几个家伙最终丢下躺在地上起不来的罗玉森扬长而去，待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后，罗玉森试图站起来，实际上他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想通过伪装让那些令人很不爽的家伙赶紧从自己身边滚开。这个时候，一个很瘦小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扶他站了起来。

    这个叫蓉儿的女孩子成为罗玉森在台湾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蓉儿全名叫纳兰蓉，一个满族后裔。蓉儿的祖父当年在国民政府蒙藏委员会担任高官，49年全家随着败退的国民政府迁到了台湾，之后纳兰家在台湾繁衍生息，如今这个第三代子孙在外貌上已经没有多少满族秀女的特色了，看起来和本省籍的后裔们没有太多的不同。蓉儿的长相并不像她的名字那样美，这个女孩子相貌很是普通，但是却继承了先人的刚毅性格和聪明才智。蓉儿是台大的法学院的学生，和这位留学生居然是同学，只是蓉儿的年级要高，反倒是年龄稍大的罗玉森得叫她学长。

    个性独立的蓉儿并没有住在台北的家里，而是选择在学校边租了一套公寓，这样她不仅成了罗玉森的同窗，而且还是他的邻居。罗玉森是一个很有女人缘的男孩子，这不仅源于他俊朗的外表，还归功于他能够快速地判断出女生的不同性格，并且有针对性地与她们打交道，这些特点经过特工训练班的发酵加工后得到了更好的发挥。尽管如此，不出几天的交往，罗玉森还是觉察到了和这个女孩子打交道的困难之处，她或许比罗玉森更适合做一个间谍，她超然的判断力和独立的见解使之绝对不会陷入盲从的境地，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和缜密的思维方式让她能够轻易地洞察他人的心理。她太冷静，太理智了，这位被别人戏称为“笔记公主”的优秀女性实在不适合成长在这样一个被民粹、浮华和肉欲笼罩着的岛屿上。

    不过，这却让罗玉森产生了相见恨晚的感觉，他很认真地投入到和这个女孩子的交往之中，而且很快他也成功地俘获了这颗孤独的心。没有人知道罗玉森当时到底是去经营一个潜在的情报员还是确实倾心于这个外表普通却内藏锦绣的女孩子，这一点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

    蓉儿虽然是一个不很合群的人，但是她还是利用自己的亲属网络把罗玉森的麻烦不声不响地摆平了，这对于她而言并不是难事。她打了一个电话给自己在台北市地检署工作的表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碰这个原本没有靠山的马来西亚人了。而且，她还成了罗玉森传教的助手，尽管哲学上信奉怀疑主义的她自己从来没有一天信过这个逻辑上日益完善的“东方闪灵”，不过她还是很投入地帮助她的男友，其一是因为对他的感情，其二是她也认为宗教也许是挽救日渐萎靡的台湾社会的一剂良药。

    ………………

    汗水一点点地从面颊上滴落下来，尽管独立空调已经很尽责地让室内的温度低于摄氏２０度，但是冷汗还是从南海皮肤的毛孔中渗透出来，南海尽量集中精神对付面前试剂盒中存放着的复杂化学物质以及用来实验的叽叽乱叫的小白鼠，脑袋上的汗水自然有自己的助手在他动作的间歇中替他擦掉。

    ０．０５ｃｃＳＨＣ物质注入到了小白鼠的身体之中，几十秒后，生物组的试验人员从躁动不安中渐渐平静下来的实验鼠体内检测出了中枢神经抑制物质。

    南海长出一口气，嘴角边泛起一丝微笑，他接过助手的手帕，把自己头上剩余的汗水统统擦净。南海走回自己宽敞的办公室，秘书已经很殷勤地把乌龙茶泡上了，他躺在自己的座椅上，想着今天的实验。多少年来头一次有这么大的压力，这多少让他想到了过去在中科院生物所里工作时候的情景，那段不紧不慢的悠闲日子早已成为过去，如今的他已经成为国家安全部第五总局下属的生物化学技术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第五总局下属的１９０研究所正在和自己的课题组进行激烈的竞争，一点点的懈怠都可能让他们被对手超越，那么不仅现在做的一切努力都成为无用功，明年的科研经费也将受到严重影响。要知道第五总局虽然有乱花钱的名声，但是却从来不会对失败者有多少怜悯。

    今天的试验结果证明他们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如果下一步的人体实验能够比较顺利的话，那么很快他们就能拿出ＨＣ和ＳＨＣ物质的成品来，当然即使造出了成品，如果过不了实战关，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到底这些化学制剂几乎注定将很快被用于一线，实际工作出一点点的差错，都不是他们这些后方科技人员能够承担的起的。

    尽管总局的科技顾问表现出了对他们研究进度的宽容，但是南海知道这不是总局的项目，而是由更高级的官员，也就是传说中的情报界的幕后老板江南的项目。南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位项目牵头人，但是他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声，而且还知道他和他的手下们是一群很难缠的人。他们想要一种毒性和易上瘾程度低于苯丙胺类兴奋剂，但是制幻机能超过可卡因，且能够通过无害的替代物质实现戒断的麻醉品。这就是他们现在重点攻关的ＨＣ和ＳＨＣ制剂。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研究，他们已经取得了理论和实验方面的突破。

    当然南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也就是他恰恰是江南下令调进第五总局的。而让江南看中他的是他在学报上发表的一篇关于麻醉品替代的论文。

    ………………

    实际上，此时所有的与台湾问题有关的人的压力都不见得小。中国的情报系统中的几乎每一个部门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又一次即将面对这样的一个年份，在这一年里，美国、俄罗斯还有台湾都要进行大选。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俄罗斯经过多年的民主政治洗礼，重新走上了威权加民主的政治发展道路，曾经担任军工集团领导人的统一俄罗斯党领袖瓦西里·罗基诺夫接替任期行将结束的伊万诺夫，成为俄罗斯国内众望所归的总统候选人，这场选举很可能沿着２０００年普金当选俄罗斯总统以来的一贯模式进行。而罗基诺夫此人代表与中国有密切经贸关系的军工产业集团的利益，此人支持中俄之间积极开展军事以及能源方面的合作。此人当政，中国与俄罗斯之间的双边关系将稳步改善。

    不知道是不是台湾人故意的作为，１９９６年起台湾的大选就开始与美国大选捆绑在了一起，那些害怕失去保守派选民的美国总统候选人们几乎天生喜欢把保卫台湾、遏制中国的口号挂在嘴边，而台湾岛上的政治流氓们则往往借此机会给对岸制造种种麻烦，或利用所谓的大陆威胁为其制造悲情气氛，或在渐进式独立的路上迈两步退一步。特别这一次美国大选，共和党候选人威廉·伯尔格提出的大选基调是谋取美国的世界领导地位不受挑战，他对中国以及民主党政府较为温和的对华政策不断提出言辞激烈的批评，声称将要大力加强对中国的遏制政策。而民主党内部此时却在为由谁来和伯尔格对阵争论不休，几个候选人的对外政策纲领杂乱不一，不过也多把中国纳入自己的批评范畴。

    在此情况下，民进党为力挺李应元竞选连任，也开始在两岸关系上做文章。国家安全部、军事情报部门、台办都密切地关注着李应元会搞出什么样的花样，只是得出的结论却彼此不同，让中央领导人们也颇为疑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这时，江南成了中央的希望，政治局常委们都指望着他能够在搞清李应元的动作方面有个最终的结论。

    只是江南的烦心事要多得多，他正在国家安全部和军方之间小心翼翼地走着钢丝，因为法律上的问题，他和国家安全部中的一些官员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了。国家安全部的一些人对这个处于部门之外，却总喜欢干涉他们的前安全部特工十分不快，江南的耳边现在灌满了那些人的激烈言辞，他们称他为“叛徒”、“乳臭未干的小子”、“枪杆子”（这似乎是指的是他和军队情报部门之间的密切关系）。就连一向和他关系良好的第一总局、第五总局也不得不顾及第二总局的反应，使得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得低调起来。

    与此同时，江南也不能因为和总参谋部的军官们之间的良好关系而放任这些家伙好战的言论，这甚至影响到了他们的情报报告，江南早就听说二部一些比较温和的报告被总参的人给压了下去，提交给中央的报告往往火药味十足。实际上和江南关系密切的国家安全部第三总局以及日益被文官控制的国防部都认为军方有些事情做的过火了，他们要求中央给军队一些警告，而这些言论首先出现在了江南的耳边。

    要想既不得罪任何一位情报部门的同事，又要给中央一个明确的有参考价值的结论，江南处在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实际上这让江南十分为难，他需要保持和国家安全部以及军事情报部门之间的良好关系，这样他才能在执行未来的一系列计划当中得到各家的合作。另外，供中央决策的关于台海局势的报告必须反映李应元政府和台湾政治走向的真实情况，否则一旦做出错误的决策，将贻害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