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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独夫
荆楚
中国是一个盛产独夫的国度。中国历史上的独夫,自秦始皇开始,历朝历代,绵绵不绝。
独夫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独夫不仁,以天下为刍狗;独夫之心,视天下万民为一己之私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独夫骄横残暴,视民命如草芥,驱人民为畜牧;独夫口含天宪,恣雎妄为,对生民黔首予取予夺——对臣民生杀之时,还要臣民谢其“赐死之恩”;独夫是“成王败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等流氓哲学的忠实信徒,为了实现自己争王冠夺权柄的野心,纵使天下苍生肝脑涂地、白骨成山,也在所不惜;独夫为争权固位,上弑父母,下残手足,至亲骨肉亦不能幸免;独夫悖人伦绝天乐,一切为了争权和固位而活着,成了权力的奴隶;独夫出于失去权力的恐惧,必然死死争权固位,直到闭上眼睛,再也无法握住枪把子和印把子为止……
因为在独裁专制制度下,失去权力,就意味着失去安逸,失去尊严,失去幸福,失去自身的安全,乃至失去全家的性命……
独夫的血腥暴戾,独夫的冷血凶残,独夫的骄奢淫逸,独夫的阴鸷惨毒,独夫的严酷刻深,独夫的残民以逞,无不令人切齿痛恨。国人见独夫,恨不得寝皮食肉,何乃我要对其哀之、怜之?!
我何尝不恨独夫?我何尝不想对独夫寝皮食肉?但我回头想想,独夫固然该千杀万剐,固然可以人人得而诛之。杀掉独夫,就像孟子所说的那样,“闻诛一夫纣也”。但人们往往激于义愤,见独夫,犹见蛇蝎。条件反射,就使自己血脉喷张,而缺乏了应有的客观冷静。从而忽视了这样一个历史规律——独夫创建和维护的独裁专制制度,它一方面对国家和民族制造了罄竹难书的苦难,但另一方面,独夫本身也被这种罪恶的制度深深伤害,使之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并越陷越深,直至走向衰败灭亡。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历次专制皇朝更替“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矣”的历史属命。
处独夫之位,高处不胜寒。人人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个个都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稍有防范缝隙,对方就待机而动,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夺权失败,就是贼寇。夺权胜利,则成帝王。处独夫之位,无良朋挚友,无人伦亲情。故自称为孤家寡人也。凡此种种,独夫人生,何尝有半点乐趣?
中国独夫,不胜枚举,今仅举其晕晕大端者而言之。
我们先来看看秦始皇。在他有生之年,有荆卿刺柱之险,有张良伏道之忧,有项籍“彼可取而代之”之虞,有刘邦“大丈夫生当如是也”之殃,有陈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野心……秦始皇“一统天下、九合诸侯”后,出则剑戟环侍,入则禁兵拱卫。在他曝尸荒野尸骨未寒之时,就有赵高阴连李斯,扶持低能之胡亥,诛杀贤良之扶苏。赵高、李斯相与为谋,为了掩盖先前的阴谋,只好制造更大的阴谋来掩饰之。遂将累世贤卿蒙恬蒙毅等诛戮净尽,而后又大杀秦始皇宗族。最后,连极权制度的祖师爷——李斯,也被极权的阴谋吞没。当然后来也吞沒了阴谋家赵高……以致秦皇朝二世而亡。秦始皇苗裔被族灭。是故,先贤杜牧慨然而叹曰:“族秦者,秦也。非六国也。”
再看看真正实现他“大丈夫生当如是也”之梦想的刘邦。在他有生之年,有对韩信“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之处心积虑,有防范其他功臣宿将“功高震主”的耗尽心血,又有柏人之惊,陈郗之忧,彭越、黥布、卢绾之虞。还有为夺权固位征战之流矢……最后在刘邦病笃之际,希望继任者善待他钟爱的戚夫人和幼子如意。但刘邦刚刚咽气,戚夫人就成了“人彘”,幼子如意也被鸩而亡。
号称一代贤君的李世民,在他被迫通过玄武门之变弑兄屠弟而夺得权柄后,几个亲生儿子也试图仿效他的“丰功伟绩”而纷纷待机而动。他为了固权,只好至亲不认,骨肉相残,一路杀将下去。最后仅留下一个无权欲亦无野心但却懦弱低能的李治。直到李世民快要咽气而不得不交权之时,才无奈地叹息:“养子如羊,还不如养子如狼”……
再看看相对仁厚的宋太祖赵匡胤。他通过陈桥兵变而如愿以偿地“黄袍加身”,夺得了孤儿寡母的皇位。但他又十分害怕手下大将“循行故事”来夺他的权。于是导演了一出颇为精彩亦颇为人道的“杯酒弃兵权”活报剧。从此,他创立了禁兵制,将军事大权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此举虽对自己固权保位大为有益,但却使有宋一代,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从而在以后的对周边小国的征战中,连连吃亏。大宋皇军也始终疲弱不堪。只能连年向周边几个蛮夷政权纳币输绢,来保持他赵宋朝庭的安全。到了晚年,亲弟弟赵光义,导演了一场烛光斧影之后,又编造出一个“金匮之盟”,来掩饰其夺权篡位之阴谋。宋太祖死得不明不白,以致这个情节,至今还是一个历史的悬案。
明太祖为了固权,大杀功臣宿将。以致身为储君的建文帝都感到于心不忍。遂对朱元璋进行了劝谏。朱元璋龙颜大怒。让太监弄来一根浑身是刺的木杖,令建文帝拣起来。建文帝实在没法下手。朱元璋就令太监削去丛丛利刺,然后再令建文储帝握在手上。这时,朱元璋才淳淳教之曰:我就是要趁我健在的时候,帮你把这些利刺全部削光……建文帝当上皇帝没几天,他的亲叔父朱棣就引兵南下,弄得建文帝没有劲兵良将来抵御,只好抛尸荒野,不知所亡。
大明末代皇帝崇祯,虽然忧心国事,宵衣旰食。但独裁专制制度固位争权的本性,令他狐疑猜忌。最后竟然中了皇太极十分拙劣的离间之计,把袁宗焕粹剐凌迟。北京愚民争食“汉奸”袁宗焕之肉,竟致数两白银一钱肉。崇祯自毁干城并亡国之后许久,大明遗老遗少们仍然被深深蒙在鼓中。直到清代修撰清史,大明遗老遗少们才恍然大悟。李闯闯进皇城,崇祯先杀年幼之皇子,然后又把利剑刺进小公主的胸膛,并凄惶悲怆地流泪曰:“愿尔等下辈子无生帝王之家……”杀完自己的儿女,又反身再杀众多的皇后贵妃。然后辞搂下殿,遂上梅山自缢。
古代独夫太多,就算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那就说几个现代独夫吧。
先让我们来看看现代第一独夫袁世凯吧。袁世凯在关键时刻出卖光绪皇,协助“后党”绞杀维新变法,断送了中国自强的历史机遇,为慈禧太后争权固位立了大“功”。被慈禧太后“圣恩眷顾”,掌握了禁兵。慈禧死后,满清之末,专制政治的固有秉性,独夫心态的阴骘恐怖,袁世凯的大权在握,不但没能给他带来安逸,反而招来满清贵族的猜忌,差一点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满清独夫出于内心的狐疑和恐惧,将袁世凯的军政大权虢夺殆尽。他只好学起了姜太公,垂钓于河南项城黄河之滨……国民革命风气云涌,满清政权风雨飘摇。八旗后裔的满清贵族,过惯纨绔衙内的生活,虽然大权在握,却无德无能亦无智,只好重新启用袁世凯。期望他来挽救满清这艘行将沉没的破船。这才使袁世凯免予一死,并重新掌握了兵柄。
可是袁世凯在关键时刻,却一面以革命党来要挟清廷“放权让利”。一面又频繁调动他手上的重兵,向革命军示威……孙中山、黄兴等为首的革命党人,为了避免全国生灵涂炭,只好频频向袁世凯妥协让步。最后由袁世凯窃据了中华民国临时总统的宝座。
袁世凯窃据中华民国临时总统宝座之后,他根本就没有民主宪政的人格素养。留存于他脑海之中的,只有专制独裁、阴谋诡计思维方法。只有你死我活的思维定势。只有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表达方式。只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模式。孙中山对他“无民主宪政之才,却有独裁专制之智”的评价,可谓入骨三分。
袁世凯做了几年民国临时总统之后,感到《临时约法》和议会对他的诸多掣肘。十分怀恋过去专制帝皇的那种“天威难测、圣心独断”的威风。于是一心一意、梦里萦回地思想着复辟帝制。先是以武力挟持议会“选举”他出任正式终生总统后,然后卸磨杀驴,干脆解散了议会……继之又示意手下的御用“文人”,大造舆论——什么“中国人愚昧落后,不适合宪政民主之政体”啦,什么“中国民智未开,施行宪政民主之条件尚不成熟”啦,什么“时局纷乱,如无威权政治的维护,将导致天下大乱”啦……(哈哈!“特殊国情论”原来是袁世凯的发明,今天共产党的“特殊国情”论,只不过拾取了袁世凯当年的牙秽也!)
袁克定急于当太子,竟然挖空心思,不惜耗民脂膏,专门组织枪手编印了一份其父需天天浏览的“顺天时报”,以便蛊惑其父称孤道寡的决心。
袁世凯虽然拆穿了袁克定的把戏,并狠狠鞭责了袁克定。但到了骑虎难下之时,也只好将错就错、自欺欺人,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复辟帝制的闹剧……
袁世凯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他朝思暮想的中华帝国的洪宪皇帝。可是,他当上皇帝没几天,蔡锷将军就举枪相向。各地军政领袖也纷纷举枪响应。连袁世凯的亲信——各大军区司令员,也纷纷“规劝”其放弃帝位,并打算在“规劝”失效的情况下,亦举枪相逼。袁世凯在举国一致的唾骂声中,在各路北伐大军的马蹄声中,在众叛亲离的悲凉暴怒之下,羞愧难当,忧病交加。仅仅披了八十三天皇袍,就一命呜呼。
后继者毛泽东,虽做梦都想着臣民山呼万岁、万万岁。但鉴于袁世凯的“血泪教训”,他怎敢冒天下之大不讳而公然复辟帝制?终毛之一生,他是一个有皇帝之实却没有皇帝之名的现代“君主”。
遥想毛太祖当年,井冈山割据,他为了固权保位,在仅有几万人马的井冈山上大开杀戒,一杀就杀了上万的“AB团”。遂引起上海中共“中央”的严重不满,差点被枪毙。还是厚道的彭德怀仗义相救,才使毛得以拣回一条小命……
面对这个不顾日本大举侵略,而协同侵略军在后方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苏俄割据政权。蒋先生急于建设自己的国家,以便增强国力军力,将日本侵略军赶回老家去。老蒋实在难以忍受后方的残破不堪。遂调动大军艰苦围剿,将这个苏俄的割据政权赶出了盘踞多年的老巢——井冈山。
赶出老巢的中共“中央”,只好被迫逃亡(“长征”)。然后逃亡到了与苏俄接壤的西北黄土高原。这些残兵败将获得了苏俄的武器粮饷接济后,喘息哺定,惊魂稍安。毛就为了固权的需要,又处心积虑地发动了延安整风运动。在整人专家康生的大力协助下,毛接着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审干运动,又将上数千人打成特务、反革命。将延安变成一个人人自危的恐怖地狱。
在这次整肃运动中,毛如愿以偿地将王明一派打得丢盔弃甲。而对周恩来一派恩威并施的战术又打又拉。以免周恩来派投入王明派的怀抱,增强对手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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