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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医生

    井蛙
   
   不是因为那曲比别的地方特别我才花那么多时间去怀念她。不是。而是我在那里第一次体验到死亡的临近,那种比自杀还要真切的滋味。我的整个西藏行,最为遗憾的是,没有好好欣赏唐古拉山的美,因为还没到唐古拉山,我就患上高原反应。一开始感到头疼,渐渐地胃也疼得厉害。一犯胃病,就不停地呕吐。登山背包里的朔料袋都用光了,只能打开车窗往外吐。车上那被密封了大半天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终于让我无法忍受了。我趴在前座的扶手上,痛苦地流着眼泪。我想,将这辈子失恋过的所有次数加起来也抵不上现在痛苦。
   车子一秒钟一秒钟地使我靠近心中的圣地。既高兴又绝望。
   我以为我会死在半路上,心情自然绝望了。说真的,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不希望别人发现我的尸体,可是拉萨或者藏北草原也许是例外。

   那时候匆匆抛开北京城,身后的城市正在忍受着萨斯的威胁。我当初以为离死亡很远了。因为如此厉害的病菌袭击了整个中国,而西藏却被神眷顾着。没想到,又一个二十几岁的诗人将永远永远留在这块净土,不对,是通向净土的路上。就是说到不了西藏就死了。这时候我更感到绝望了。当我看到呕吐出来的东西竟然是血丝时,我问菩萨,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圣洁,所以要死在路上?其实我觉得自己太圣洁了,比如我有三大信仰,宗教、爱情、还信仰文学。这样的人就这样草率地死去是不是太没意思?
   车上所有的人都在抚摸着头,可是,他们不像我,脸上堆满了痛苦的表情。甚至有一位穆斯林妇人和她刚三个月大的孩子,她们在旅途中欢快地笑。那位孩子一看就是男藏民的艺术品,当然不会患高原反应了。我受不了的时候,就偷偷地看他一眼,希望一解苦痛。我觉得他太像神了,尤其他那大大的头和哇哇笑的样子。就他一个人笑得最开心,你说他不是神是什么?
   车子像蜗牛那样向前爬着。晚上天下雪。我第一次看到夏天的雪,它轻轻地落在被我弄得肮脏不堪的车窗上,那一秒钟我觉得头不是很疼了。
   半路上总有人下车去解决问题,路两旁是辽阔的草原,路上没有洗手间,司机说了一声“男左女右”之后,大家没精打采地各自散去,接着就听到唏哩唦啦的声音。接着我神智不清地上了车,继续忍受着神的惩罚。那位善良的穆斯林妇女叫我躺着别动,她说你吐得太厉害了,要吃点东西。那个“吃”字还没说完,我又恶心地吐起来。她心疼地看着我,没多久,她抱着孩子从前座的缝隙里递过来两支玻璃状的东西。她说是葡萄糖,喝下去。我摇头。我从来没喝过那东西。她坚持,她说不喝会挺不住的。我知道肚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剩下的唯有血可以呕吐了。
   我感激地接了过来。
   玻璃瓶在窗缘上碎了,我把那些神仙水全倒在嘴里。她问我是哪里人,我想说是北京,不对,我身上哪个部位像北京人啊?我老实地说我来自深圳。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孩不笑了,很认真地打量着我。
   司机说前面就是那曲。
   他说的前面其实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就那样一分一秒地数着,像往常失眠时数绵羊一样。
   终于数到那曲,我已经奄奄一息了。在一个帐篷里检查体温,我对着头上的温度计祈祷:求求菩萨,让我得萨斯吧!那样就可以躺在这里,被隔离起来。起码不用继续忍受那死心裂肺的苦痛了。
   我要感激神。真的,就在此时,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晚留在那曲!
   虽然体温并不失常,不用被隔离。可我已经从下车的地方一直往那曲市中心走了。背上沉重的物品使我喘不过气来。庆幸,那曲的晚上七点钟太阳还没下山,我还能远远看到天边淡淡的霞光。一路上真是奇怪,气候变幻莫测。突然下雨突然下雪现在又看到太阳的余晖。
   一天的时间我就有活了一生的体验。
   晚上躺在邮政宾馆的床上,我以为海拔低到三千就没事。
   在宾馆楼下买了红景天口服液,还把北京带去的一大包药物通通拿出来。呕吐的次数减少了,但是头仍疼得厉害,就像被铁锤敲打一样。以前听人家说的“脑震荡”大概就是如此。
   我尽量让自己躺着,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迷迷糊糊醒来。
   待到早上七点半,终于忍不住了,我的胃开始绞痛起来。我带上钱包,一步一步地走出邮政宾馆,一辆出租车停在我身边,我感激地跟司机说我想到那曲最大最好的医院。
   我知道那曲离拉萨很近,我希望菩萨让我多活几天,要死也要到了拉萨才死。
   挂了号,没等几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这个时候,我已经被高原反应折磨得快倒下了,可是,我的精神却为之一震!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他说他姓陈。我叫他陈医生,并把一路上的情况告诉他。我细细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手上戴了一个很多圈圈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我为此失望了两秒。不过,当我看到他的眼睛时,失望很快就消失了。他眼睛下面笔挺的鼻子,太帅了!同时我也被他那藏红色的皮肤迷住了。虽然他的嘴巴和牙齿被白色的口罩罩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我的疼痛已经减少了一半。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脉搏时,我的胃也停止了绞痛。他温柔地告诉我,我得了严重的高原反应。胃是奇迹般的不疼了,可是我的心却跳得极快。
   他亲自把药交给我,嘱咐我每天要服几次,一次得服几粒。我的耳朵稀里糊涂的,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觉得心跳以零点几秒的速度剧增。我怕我会晕倒在他面前。
   高原反应鬼使神差地被那位陈医生深情款款的眼睛和帅得令人晕倒的鼻子,给治好了。回到邮政宾馆,我听话地服下药丸,虚弱地躺在床上。这些天来,我还是第一次开心地自己跟自己傻笑了一回。想着陈医生温柔的声音,我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2005-4-17
   ALAME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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