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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被一幅畫吸引的時候,你正好在遙遠的伊犁河邊生活。說真,那時我們才幾歲大,讀幾年級了﹖ 那半個月亮美得無法形容,它詩化的容顏高傲而又純淨地掛在我家大廳牆壁上。你跟你的母親坐在載滿蘋果的木船,在河的中央有說有笑。那蘋果青紅兩色,你說是在夕陽落山之前採摘下來的,天暗得快,你們還在回家的途中呢。我很用心地把你說的每一句話牢記於心。 載蘋果的木船不斷地向前移動,你的長辮子與你母親稍黑的臉也不斷向前移動。我蹲在沙發下,扶著茶几,在等一杯冒煙的玫瑰花或桂花茶涼透,然後一飲而盡。也許你會訝異地問︰「你喝的是什麼﹖」或者笑我是大水牛,不懂細細品味花茶的清香。不過我們都小,哪知道什麼是品味。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你回家的水路,那柔美的月色洒在你的長辮子上,也跌進我的茶杯裡了,還有你母親稍黑的臉上。你友好地看了我一眼,我高興極了,立即伸出一隻手去,你接住了我的五個小手指。從此之後,我每天都留在這個位置,等你回家。 「母親,井兒家的果子全爛了。她媽把果子扔了。」你不無婉惜地說。 你母親用她健美的手臂摟著你,然後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回答︰ 「那今晚你就給她送些新鮮的去吧。」 「不啊,是她忘記吃果子了。所以才爛掉了,她媽每天都吩咐她要吃點水果,她就不聽嘛。」你為何作這樣的猜測﹖其實是我捨不得吃,由於是你親手摘的,我更想把它留住。 你母親似乎很想你送些蘋果給我吃。也許她從你美麗天真的眼神就看出我們是世上至好的玩伴。 果然,你在月輝照射下來到我的家門,蘋果就在你反在背後的手板裡。雖然這些天我被木船上晃晃蕩蕩的蘋果迷住了,也很想與你一塊兒伸手去摘採。但此刻,我卻不想你出現在我家門,我更希望目送你回家,一路上你跟你母親快樂的笑談。而我也想知道有關你家裡的一些情況。 你家裡的奶酪味很快飄過我家來了,是羊奶﹖馬奶﹖牛奶﹖ 「井兒,我給你送蘋果來了。」你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綠色的裙子明顯弄髒了,你圓臉的左頰還有泥蹟呢。這個樣子誰見了都會猜到你剛才是去了蘋果園了。因為你渾身散發著蘋果的清香,卻不是奶酪的氣味。 「瑪兒,我不大想吃蘋果,我光看就行了。」我厭倦地說。 此時,媽放下一大盤東西就轉身進了廚房,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你的眼睫毛長長的,辮子長長的,裙子卻有些短和舊。你身上的任何形態我都喜歡,就不喜歡你的鼻子。 「瑪兒,幹嘛你的鼻子比我的高那麼多﹖我媽老罵我是扁鼻子,不像她。」 「井兒,你媽也是高鼻子嗎﹖其實,你的鼻子也好看。」你真誠地安慰我。 「真的嗎﹖」 「嗯。」 「我想我多跟你呆在一起,鼻子很快就高起來的。」我拉你坐下,接過蘋果。依然是青紅兩色,很惹眼,但并沒引起我更多的食欲,因為我說過,光看就行了。 我的目光從牆上的畫轉移到落葉窗那邊了。天真的暗了,外面一陣吵鬧,新聞報導、盤碟碗筷相碰撞、男人女人似吵似罵的對話。這些都市題材我的耳朵已感厭煩,但又不能裝聾。 「瑪兒,你快點回去吧。太晚了會迷路的,我們明天再聊。」說這話我有些難受。 媽又從我身邊晃來晃去,像在找什麼。 你能找回自己的家吧,天幕下有月光陪伴你上路,你母親正等著你吃晚餐呢。 我家大廳的光管亮了,牆上移動著的木船,瑪兒跟母親快樂的笑談,都被媽尖尖的叫喚聲掩蓋了。我拖著疲憊的坐麻了的雙腿重新坐到飯桌旁,被迫聽一大堆現代故事以及唏唏唰唰喝湯的聲音。 我的飯桌跟牆上的畫正好形成45度角,這角度使我的眼睛難受。我想為何不是90度呢﹖但我還是多瞟了它一眼,那樣我手上的飯才有可能不在媽尖尖的罵聲中草率地完成。 茶几上天天都擺放著一大水晶盤的蘋果,也是兩種顏色。但我始終沒咬上一口,我光看。這個漫長的暑假我的任務好像就是為了看蘋果收成,看瑪兒一家在果園裡快樂地採摘,看桌上的水晶盤,看它們一天一天顏消色損,看媽如何把它們一個個毫不可惜地倒掉。 我厭倦地離開了飯桌,坐在清涼的麻花石上,等一杯冒煙的花茶涼透。每天都是你陪伴我跟這杯茶,也只有你才知曉我在等這杯茶時的心情是多麼煩躁。不過,一想起世間還有你這位好朋友,我的心才舒坦起來。 我家的大廳晚上和白天一樣明亮,但我更喜歡白天。因為白天只有我一個人,靜靜地聽你在果園裡的笑聲。你的四季都是蘋果樹上圓圓的月,等待睡夢的收成卻是我窗外吵鬧的黑夜,還有我厭倦的食欲,厭倦的言語。除了與那可愛的月亮共享一夜溫柔,我願意長年累月不去開敞睡房的窗門,與牆上方形的畫框一同感受什麼是遙遠的心事,什麼是遙遠的追逐。它不在河邊不在校園,只在我望著你你望著我沉默的片刻。 很多時候,我希望你不要來我家找我。我倒希望去你家,嗅嗅那飄香的奶酪,與你的家人共食晚餐。我更渴望你母親能收留我做她另一個女兒,她稍黑的臉與長長的辮子讓我感到親切。她跟你對話時那種語調也很悅耳。你們才是我遙遠遙遠的親人,我時時刻刻都在思念你們,這遙遠的思念困擾著我的生活。請你原諒,瑪兒,我真的很想與你一塊兒摘蘋果,重複多少遍還是說這句話。一塊兒坐坐那漂在河中晃晃蕩蕩的木船,一塊兒穿綠色的稍短很舊的裙子。我的臉也想跟你的一樣沾了泥巴,因為只有去了果園回來才有那樣的臉。 「還不上床睡覺﹖還早啊﹖」 媽尖著嗓子的時候,我的腦袋很快就進入麻木狀態。她指著牆上的大鐘說十一時了。我從地板上吃力地欠起身子,站在她跟前,才發現她那眼睛美得有些恐怖。我不想再看這樣的眼睛,只感覺除去一身西裙苗條的身形很引人注目,薄如蟬絲的白色睡衣,裡面透出兩種好看的顏色來,就是我喜歡的那種。這時我才願意應了她一句︰「唔。」 臨睡時她幫我熄了燈,我又望了她一眼,很希望她永遠不要換內衣。好好保留這一透明柔和輕紗似的夜幕,讓我從她身上就能嗅出蘋果的味道來。這味道我并不想品嚐,但我還想看,每天都看個不停,看不厭倦。 或者再展開想像的空間,她的睡衣是蟬兒披上去的,蟬使我想起果園,想起夏天,想起我和我家大廳,想起冒煙的花茶,想起牆上的畫,想起伊犁河,想起你和你母親的笑談,想起漂在河中的木船和青紅兩色的蘋果,想起香甜的我未品嚐過的奶酪,想起遙遠的不為人知的向往,後來還是想起患了厭食症的我這漫長的日子。 二 走廊上,那鮮艷的蘋果色已在風中飄揚多時。不知過了多少個這樣苦悶的白天黑夜,我一步也沒離開過家門,也沒碰過玻璃窗,打開或者關上都沒有。 「井兒,去海裡游泳吧。」 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和她的母親一個胖乎乎的女人。她們那日頭曬不黑的都市膚色很令我反感,而且她還喚我「井兒」,叫得多難聽。我沒好氣地答道︰ 「不去,你們游好了。」 「幹嘛不去呢﹖井兒,你媽不在家,她又不罵你的。你連鋼琴都不練了,去游泳吧。」她似在求我,我覺得好笑。 「我媽叫你求我去的﹖」 「看你連說話都懶洋洋的,別憋壞了呀。」胖母親也忙搶著說。 「不去,去也不跟你們去!」 瑪兒,我生氣了。如果是你喚我那該多好。我不要別人喚我「井兒」。 我還是喜歡寬闊的大廳,整個夏日我都願意呆在這兒,在花茶杯中度過。這兩天你沒來跟我談心,茶几上水晶盤又換了新鮮的蘋果了,我抓了一個仔細看看,但始終沒吃。 「井兒,井兒。」瑪兒氣喘噓噓地從果園裡跑了過來。 「母親說你可以來我家做客,但不能做她的女兒。」 「瑪兒,我那天晚上說的夢話你全聽到了,真好啊!不,你母親嫌棄我的鼻子太扁了是嗎﹖」我很傷心,瑪兒的母親不允許我做她的女兒,我媽嫌我的鼻子,想不到她也一樣。 瑪兒的臉泛著油光,那其實是汗水沾在皮膚上面,透過太陽反射而成的光。她著急了,忙解釋道︰ 「不是,不是說你的鼻子。母親說你生長在大都市裡,什麼都有。而我們每天都得去勞動才有飯吃,每天都得上園子靠採摘蘋果過日子,很累的。她說你會受不了的。」 我說︰「你跟你母親說過嗎,其實井兒不是她想像的或見過的那種嬌生慣養的孩子。她真的很想去蘋果園,和瑪兒一塊兒生活。喚瑪兒的母親做母親,喚瑪兒的父親做父親……」 我止住了話,我醒悟了。每天我都看見蘋果園,青紅色的蘋果,瑪兒和她的母親坐在木船裡,但從沒見過瑪兒的父親。他呢﹖ 瑪兒傷心地說︰「我母親說,她知道井兒是個好孩子。她也知道你喜歡吃蘋果,喜歡伊犁河優美的景色,喜歡喝我們的奶茶,喜歡瑪兒一家。但是,她說,她不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瑪兒很小就沒有了父親,你不能跟瑪兒一樣過著沒有父親的生活。不然的話,她會傷心的。」 我抽泣著,抱著瑪兒說︰ 「不要緊的,我跟瑪兒一塊兒生活會很快樂的。瑪兒是井兒的好姐妹,瑪兒跟井兒在一起才是最幸福最幸福的。瑪兒的父親去世了,但他仍是瑪兒的父親呀…瑪兒沒有了父親還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母親呢。你幫我求你母親,讓我做瑪兒的姐妹,永遠平平靜靜地生活,在伊犁河,在蘋果園,好嗎﹖」 瑪兒也哭了。 「好,我跟母親說,瑪兒跟井兒永遠永遠不要分開。 」 暮色猶如媽那蘋果色的內衣褲,每天都在寂寞的走廊上飄揚。它迎接的不是安寧的夜晚,而是,因為時間的存在也是無奈得很。媽今天晚歸,我沒開燈,我在等瑪兒帶來好消息。蘋果的清香凝固在水晶盤裡,茶几上圓圓的東西似素描下來的作品,在暗淡的空蕩蕩的大廳兀立著。 我在走廊裡閒坐,其實每天我都以閒坐為樂事。今天喚我去游泳的女孩和她的胖母親老早就打門前經過了,她們見媽還未回家,好奇地探窗望了我幾眼,就無趣地走了。 一串鎖匙的響聲,再是關門以及高跟鞋踩在麻花石上的響聲,最後是廚房、睡房和各間房的燈都亮了。她的身影晃晃忽忽地在屋子裡來來去去。她發現我又坐在走廊上看兩面蘋果色的旗幟發呆,問道︰ 「看什麼﹖光發呆過日子啊﹖冰廂裡的東西沒碰過,果子也沒碰過,怎麼搞的﹖想餓死不成﹖還是想氣死我呀﹖說說話呀。」尖尖的語音又從她的喉嚨裡鑽了出來,像一面剃鬚刀,把夜幕割成無數塊碎片,然後要我一一拾撿起來,湊拼成完整的布匹還給她。我知道我沒這本事更沒這興趣。 「碰了,但沒吃。」我輕輕地說。 「你﹖」 她生我的氣了。明顯是受了什麼氣回來才這樣的。但語句中也沒對我抱怨什 麼,出於一種關愛吧,她在廚房裡哭了。我不像先前那樣懂得去摟她,勸慰她,在她懷裡撒嬌。我的表達感情的能力不但下降了反而趨近麻木狀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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