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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蛙 --------------------------------------------------------------------------------井:在虹口看守所关了多久? 王:79天。按规定判决书下来就得送到农场,否则这是非法的超期拘 押。看守所的日子太黑暗了,而且几十个人挤在10几平米的牢房 里。因为冬天冷的缘故,睡在地板上,我的膝盖老疼。我担心自 己得了关节炎。79天里我没有眼镜戴,人生活在一种虚幻的日子 之中,每天都看到暴力发生。里边的老大会把新来的嫌疑犯人大 打一顿。而我无能为力。我听说提篮桥监狱如何比这里好。我想 总有一天我受不了的时候,我会跟老大打一顿,被他们打伤之 后,我就可以到提篮桥医院了。
井:那你被打过没有? 王:没有。但是,在你眼皮底下看到别人被打,那比自己挨打更难 受,因为,自己没有勇气去阻止。当时我想白天有笔、晚上有床 睡,哪怕叫我做牛做马也无所谓。所以我特别向往农场。 井:之后你去了农场,请你谈谈你跟李国涛、杨勤恒、魏泉宝、戴学 武等人的一些情况。 王:我们关在同一个二大队一中队。这里关的都是政治犯,对外叫后 勤中队,种菜、绿化。我所属的组是“出工组”,也就是种田。 我去的时候只有13亩地,活儿并不累,而我自己挺喜欢干农活, 因为外边空气好,活动余地大。后来我听说,我一出工,李国 涛、魏泉宝他们就骂共产党迫害我,说,这是石头里炸油。其实 当时他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但这里的政治犯一 看就知道。 井:为什么一看就知道呢? 王:一个房间一般关3、4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政治犯。另外的全是普 通劳教分子,是用来看管这个政治犯的。照杨勤恒的说法,队伍 里头排在第3个的就是政治犯。当然不会这么机械的,我就排过 第1个。不过,我记得杨勤恒是排在第3个的。我想他们同情我的 原因,也许是因为我总是穿着破衣服,带着一副用铁丝和橡皮膏 扎成的眼镜,样子傻傻的。 不管寒冬腊月,我在农场两年里没洗过一次热水澡。我们是在大 操场里的水笼头下洗澡的。我看见魏泉宝很喜欢洗澡,但奇怪从 来没见过李国涛洗澡。 后来人多起来了,100多个法轮功进来了。10几个人关在一起还 不够,只好破天荒把两个政治犯关在一起。我和李国涛被关在近 10平米的牢房里,中间用家具隔开,我和他分别在最远的一头。 井:你们有没谈话? 王:我们被关在一起的第2天,在干活的时候,我们的组长都出去 了,我用英文说:“Comrade Li, can you speak English?”他也 结结巴巴地用英文跟我说他的案情。这里是绝对禁止谈论自己的 案情的。傍晚的时候,我对李国涛说我们下象棋吧。 李国涛兴奋地弹跳起来,好象他一直在等着我这句话似的。下了 没多久,就被警察发现了。他把我叫了出去,说我和李国涛不能 下棋。我问,为什么?他说他决定不了,要请示上级。在上级没 答复之前我们不能一起下棋。 回来后,我把此话告诉李国涛。他开始对着窗外大吼:“这是迫 害人权!”又重提我出去干农活,说“人家只是信仰问题,还要 在石头上炸油!”(李国涛认为我出去干农活是很苦的事情。可 是,我觉得干农活比坐在牢房里舒服多了。) 接着,他继续说自己的案情。这时候四周鸦雀无声,没有一个警 察出现。10几分钟之后,主管队长才把李国涛带出去。 次日,我就被送到另一间牢房。 一开始的时候,我和魏泉宝关在隔壁。他们发现我们搭上话就把 我们分开了。后来,警察发现我们即使分开了也在很远的地方寻 机相互挥手,又把我们分到很远的地方关。牢房是两排房子,当 中隔开一个操场。每排牢房的门口都有厕所和水笼头。同排的牢 犯是不可以同时出去的,但是对面的却不管。我在魏泉宝的对面 牢房,只要他去厕所,哪怕我再急,也不让我出去。有一次,我 意外地发现杨勤恒就在我隔壁上厕所,我就跟他说话。当时杨很 快就释放了。他就在厕所里对我说他的家庭地址。大概声音很 响,被警察听见了。当我等待答话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没有声 音了。我一出厕所,就被警察叫到岗亭。我在很远的地方,也看 见警察跟杨勤恒说话。 我的主管队长这时对我严厉地说:“马上就过年了,你根本不知 道这里有刑具、电棍、禁闭室。”他还问我是不是想尝尝这种味 道。 我和杨勤恒第一次说话是在一个浓雾笼罩的冬天。我出去拿热水 瓶。杨勤恒也出去拿热水瓶。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了。就 这么简短的几句话,第2天我就被关到其他的牢房里。从此,我 们被禁止出去拿热水瓶,由组长代拿。 井:你觉得杨勤恒是个怎样的人呢? 王:杨释放之后,他牢房里的其他犯人跟我关在一起。从他们的口里 我了解到他是一个圣徒一般高洁的人。李国涛和魏泉宝都是个侠 义志士。我亲眼目睹过魏泉宝冲到操场当中高呼:“打倒法西 斯!做政治警察没好下场!” 最苦的是戴学武。我亲眼看到他被送到禁闭室。他大概在那间终 年不见阳光的牢房里关了半年多。 井:你的《我从地狱里归来》是为你的这些牢友们而作的吗? 王:可以说是。我是为所有的牢友们而写的。
我一直有个心愿,即使中国废除了劳教,我们也应该为中国所有 的劳教人员立一个纪念碑。劳教的苦难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它的 苦难绝对超过监狱。一个人在监狱里被打死我无法相信,但在劳 教所里我相信,因为,在那里比普通监狱更无法无天。 井:你在诗歌里写到:“微笑是世界上最灿烂的东西/比星星更加遥 远”,很感人,有具体所指吗? 王:这两年我最大的感受是,我看不见微笑。除了政治犯之间相互微 笑之外,有的只是冷漠。牢房的窗口看罕见星星。我出狱之后的 第3天,看到报纸上《欧阳海之歌》的作者,他的狱中回忆录的 标题是《好大的月亮好大的天》,这时我几乎哭了。这才是监狱 真正的感受。 井:你打算写狱中回忆录吗? 王:一定会写的。
井:目前李国涛正被中共软禁,你有什么心里话要对他说吗? 王:李国涛是个苦行僧。中共对他的软禁只会更加坚定他的斗志。但 想到与他相依为命的80多岁老父亲为此所承受的痛苦,我想,这 些日子里国涛兄的心肯定碎了。为了中国的民主事业李国涛竟要 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井: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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