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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
走了大半輩子路,從未把步行當問題思考過,直到那一年,我移居到世界第一汽車大國,突然失去在國內隨意騎自行車那樣的條件,行步間走出了新的感覺,遂對步行的諸方面生出一些斷想。那時我初來乍到,離自己開車尚有相當一段時日,這城市的馬路上又不設自行車道,出了門便只有靠兩條腿走路。路上總是車比行人多,走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明顯地對比出我踽踽獨行的身影。我是個多少年來騎慣了自行車的人,在國內的時候,連在校園內從這座教學樓趕到那座教學樓上課,都少不了騎車代步。如今突然間腳踏實地,像小時候背書包上學那樣天天來回地走路,我方才發覺,對於這一人體運行的基本方式,騎車子竟騎得我生疏了許多。於是再縱目注視那來往的車流,或風馳電掣而去,或塞成了一長串車隊,我一個步行者此刻卻置身局外,觀望之中,我倍感獨步徜徉的自在。就這樣,我腳步下慢慢踏出溫故知新的跫音,兩條腿鼓點一樣轉換著重心,肌肉在鬆緊間走出了久已遺忘的節奏…
從我家走向辦公室約需一刻鐘,那途中有我應接不暇的街景,房屋,樹木,行人,全都呈現出新鮮的面貌,一路上一連串生活在別處的感觸,旋起旋落,樂曲般伴隨著我輕快的腳步。眼前的景物與過去和記憶毫無聯繫,因而隨處皆有引人注目之景,甚至連每一個細部都顯出可觀可賞的特徵。這樣的新鮮感持續了好長一段日子,遊目縱觀間,對步行這一行動,我有時便生出某種說不清的感覺,於是很想弄清楚它與單純的走路到底在哪個層面上有了不同。比方說,在走向目的地的同時,步行者也穿越了眼前的景色,通過步行,身和心與外界同時發生了聯繫,行走與思考因而在路途上串成了一條虛實重疊之線。在一本研究步行史的專著中,作者索尼特(Rebecca Solnit)特別強調了身體在移動過程中縱目觀望和邊走邊想的相互作用,她認為,步行這一身體活動的微妙之處在於,它既是手段又是目的,它既指向終點又不脫離過程。很多思想家都偏愛步行,因為步行的節奏產生了思想的節奏,邊看邊走的過程也回應或激發了思考展開的過程。盧梭可謂西方最著名的步行思想家,他說他只能在步行中沉思,還說他的心只能伴隨著腿的移動而工作。梭羅則教導我們要像駱駝一樣走路,因為動物中只有駱駝能在走路的同時倒嚼它吃下去的食物。思考也可被理解為頭腦的反芻,太多的知識積累和辭彙儲備成為思想積食的時候,你可以去步行中消化面對書本或稿紙所消化不了的東西。因為只有在邊走邊想的過程中,思緒才會泉眼一樣點滴滲出,思考的頭腦才不致陷入僵硬的運思而不能自拔。“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古人有大量的好詩和警句都是在戶外行走中隨意拈取,脫口吟詠出來的。那時候我們家就住在東岩附近,每逢我枯坐書齋,想不通所想的問題,面對稿紙,下筆澀滯的時候,我就走過河橋,去河邊的林蔭道上散步,企圖在身體的移動中梳理那一竅不通的腦筋,好化解開我的思想疙瘩。
我並不是一個思索型的人,實在不敢妄談深刻的思想,也體驗不了思想家在那“哲人小路”上思考哲理的情境。我的步行往往把我帶向遊思,我把這遊思體驗為從文字或理論的糾纏中解脫出來的一種狀態:眼睛鏡頭一樣掃描著周圍的景色,腳步把身體帶進縱深的世界,常常是在這似乎要揮手遠去的時候,咬文嚼字的鏈條就掙斷了:在頭腦大片的空白處,有些想法會自然湧出。它們不成片段,宛如斷裂的項鏈散落地面,偶然會在前行的腳下滾動出明亮的一顆珠子。我滿足于我的遊思狀態,再不想反顧握住筆桿,兀坐著搜索枯腸的措辭窘況。這時我聽憑思緒飄忽地出沒,或“羅帷舒捲,似有人開”,或“明月直入,無心可猜”…至於思想,那些為交流而炮製的說辭,你必須把它說或寫得有條有理,攤開來討論,遵循一套規則,樹立起自己的話語權,才可能被人接受。思想傳佈之憑仗表達形式,一如水之貯存離不了容器。思想是表述的產品,是製作出來的。如果把思想比為頭腦的果實,則思緒可謂只在心裏開放的花朵。花開過了會結出果子,但並非所有的花開都導致結果。花朵有其自身的痉胖溃衅渥宰愕耐瓿蛇^程,哪怕某一縷思緒只在心裏曇花一現,也有它只屬於步行者私下默會的樂趣。應該聽憑思緒隨開隨落,自我滋養,就像那路邊的落葉化入樹下的泥土,來年再從樹上長出片片新綠。思緒是步行的氣韻,它無需表達,也很難表達,它甚至是反表達的。
然而生活畢竟是現實中的生活,我當然不可能整天步行,一味遊思。要想更好地過活下去,就少不了努力工作。後來,我也像其他移居者一樣,為生活工作得更好,熬過了學車和考車的過程,最終買上私車,屁股冒煙地到處跑了。接著又搬出城市,住進了那種城郊的花園房子。早晚上下班,必須驅車往返,從此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速度是加快了,行動也方便舒服了,但身體卻多少有了作廢的感覺。現在,作為一個開車行動的人,我竟把自己弄成了交通工具中運來運去的包裹。步行的機會於是大大減少,我深感雙腿的閒置和足力的荒廢。車行使距離的穿越純粹成為手段,也使我強烈地感到,我失去用雙腳度量距離和探測空間的快感。我開始為彌補體力活動的過於缺乏而加強跑步,我力圖跑得激烈和快速,直至跑出一身汗,跑到再往下跑就會昏倒的地步,為的是達到消耗熱量和鍛煉體力的效果。這是一種把身體變成汽車的運動方式,跑步過程中,心跳和呼吸的加快壓倒了一切,它確實有助於我舒展四肢關節,使辦公室內僵坐的身體再活躍起來,但與我步行中的遊思狀態感覺上絕對不同。
但有時候我懶於出去跑步,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出了門踏上那不夠寬的主車道,看見那限速四十英里的路牌和大都超速的汽車唰唰開過,望而生畏中,不由得便失去了上路的興致。這郊區住宅區的車道一律沒有人行道,你下了自家的草地,就一步踏上車輪碾過的瀝青路面,逆向行走中,迎面開來的車恍若射向你的飛彈。這車道都成了彈道,你必須把你裝入汽車,才能有效地彈射出去,到達你要去的地方。公路確實都連接成了路網,步行者的活動幾乎陷於封死。據說這樣的建制有意要杜絕外來者步行的侵入,本出於保障住戶安全的設想,但也由此造成中產階級的郊區閉塞(suburbia),形成了某種環境心理病症。房屋錯落樹叢間,家家門戶緊閉,路上只有車在跑,很少看到有人步行。那寧靜得近乎冷凍的環境,正如一個住在郊區的美國人所說:“在一個警車來回巡邏,路牌上寫著死亡威脅的住宅區,任何人想于黃昏時分出去溜達,他很快就會意識到,所謂‘城市自由’的舊觀念,即使沒有完全作廢,也不過流於空談罷了。”
於是郊區居民的運動退回了室內,他們去健身房或留在家中,藉助步行器(treadmill)運動。據說那是從前在監獄裏給犯人用的運動器械,其重複而無成果之機械活動讓人想起了西西弗運石上山的徒勞。我看見很多家庭都買了那個東西,它被廣告宣揚成健美減肥的好器械:你足不出戶,就在你的起居室看著電視,即可大步前進,日行數十裏。有儀錶自動向你顯示你行走的速度和走過的距離,乃至你此刻的心律,你走得安全而隱蔽,不受陰晴晝夜的影響,還保證絕對安全,甚至面對鏡子,可以靜觀自己邁步時的身姿和形影。你把身體的運動交給了數字的管理,你消耗了多少熱卡,減了幾斤肥,練出了多少肌肉,都可以度量出來…但你始終在原地邁步,哪兒也沒走去,你甚至失去出門的欲望,而只滿足儀錶上的數字。你像馬達在空轉,你為運動而運動,你的身體走向了步行的倒錯。沒有任何在戶外行走的隨意性和偶然性,沒有尋覓和發現,沒有與熟人的路遇,沒有鳥鳴和草木的氣息,也沒有遊思,沒有光影照眼時心中照應的閃念。走過了步行器上的千里路,也不過是金魚在玻璃缸內搖尾巴轉圈圈罷了。因此,我絕對不要步行器,也不想上健身房,我不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機械塑造,我更不想盲從休閒美學推銷的服務消費。
我冒險穿過彈道般的主車道,拐入了幽靜的小街,開闢我步行的新路線:今天走這一段,明天去那一條,突破路網的封鎖,我四處探索,於是常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發現。特別碰到我不想寫不想讀的時候,我一定要去步行中游思:不是為了盧梭式地沉思,不是為了獲得靈感,不是去尋尋覓覓磨蹭什麼句子。步行一趟,路上可以洗刷我那充斥文字的頭腦,可以暫時擺脫室內的冗務,可以讓思緒隨意開花,伴隨著輕快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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