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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組圖)

《寵物》-01狗會
展示風采,廣結狗誼,用鼻子親近,憑氣味記憶。
從前普通人家的豢養動物,多少都有點實用的目的,貓逮老鼠狗看門,就是小孩子玩著養蠶,也指望把蠶養得吐了絲,最終好網一個墨水匣瓤子。特別是在粒粒皆辛苦的農家,幾乎沒有什麼閑飯讓動物白吃,貓和狗所吃的不外乎家裏的殘羹剩飯,能撈到吃飽了懶臥在一邊的機會並不太多,它們大多數的日子都是吊著松遢遢的肚皮嗅來嗅去,到處跑著尋找可以下嚥的東西。大概正因為這種半饑半飽的狀態,機斓呢埐庞辛瞬妒蟮男枰蓱z的狗們才公然吃起了人的糞便。我清楚地記得在農村落戶的時候,每當農家的小孩子把屎拉在房間或院子的地面上,他們的父母一聲呼喚,家養的狗就值班似地跑進來履行職責,兩三口便把那臭烘烘的排泄物吃個乾淨,地面上經那舌頭貪饞的一舔,光得竟像剛用拖把擦過一樣。因此,提到一個人戒不掉惡習的時候,村民們就罵那個人“狗改不了吃屎的路”,其實狗哪里喜歡吃屎,與其說這樣骯髒的嗜好是狗的本性,不如說是饑餓逼出來的習慣。
在一個多數人還沒有徹底解決溫飽問題的社會中,家內的動物當然只能得到非常低賤的飼養,它們根本算不上什麼寵物,它們只是最貼近主人的牲畜罷了。碰到了連人的吃飯都成問題的年月,有時候狗就被人打死,補充了肉食的不足。各民族都喜歡用類型化的眼光談論其他民族的特徵,提起了中國人,美國白人常列舉的惡德之一便是愛吃狗肉。這當然是一個偏見,吃狗肉者未必生性殘忍,而反對吃狗肉者也不一定個個都是善人。兩者的根本分歧來自不同的分類觀念:一個把狗當寵物飼養,而另一個則把狗列入了家畜的一群。若用孟子的觀點來解釋,我們也可以說:“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
“寵”這個字從前似乎更多地用在人的身上,只有帝王的後宮和富貴人家才養得起那些被稱為內寵或外寵的人物。他們是嬪妃或姬妾,嬖臣或孌童,是俳優、小丑等形形色色用自己的身體、姿色和才藝來討主子歡心的奴才。他們的所以得寵,是由於他們被迫或自願地按照主人的嗜好扭曲地發展了自己身上的某一個方面,進而將其造就成一種取悅主人的魅力,並據以為得寵的資本。他們雖生而為人,但處在受主人寵愛的情況下,他們的人身無異于主人的玩物。玩物的人沒有自己的生存目的,沒有自己個人的意志,為了得寵和固寵,他們不得不忍受一切屈辱。無條件地迎合主人的興趣,這就是他們所能作出的惟一反應。
在個人的權利普遍受到忽視的時代,一部分人竟因為得寵而降身為物,像貓狗一樣依賴主人的豢養。這就是被養起來的不幸,你享受了飯來張口的好處,同時也付出了讓人家任意揉捏的代價。
蓄奴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今就是有錢的人家也養不起僕役隨從。現代人的價值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曾經被權貴們當作玩物的倡優歌伎,今天變成了大眾崇拜的歌星影星,獨立的婦女不必柔順地去討丈夫的歡心,連兒女們都越來越不服從父母的管教,總之,個人與個人之間那種絕對支配與絕對服從的舊關係已經無法維持下去了。然而在我們的無意識深處,或多或少還存有支配他人的欲望。須知,人的形成本身即為一馴化的過程,人在馴化他者的同時也馴化了自己,因而對服從的需求乃是我們與他者建立關係的一個基本條件。所謂和諧的關係,從自居主體的一方來講,就是能夠從對方身上不斷得到順從的反應的關係。對抗你的行動總是令你氣惱的,一個永遠聽話,而且從不要求你調整自己的對方當然最容易相處。可惜在個人權利高漲的現代世界,這種為一方的滿足而犧牲另一方的關係在觀念上已無人願意接受,人人都以自己為中心,都崇尚挑戰和對抗,都只要求別人的屈從,人與人之間就變得越來越難相處。無法適應對方的人於是紛紛走向孤獨,為了減少獨居生活的寂寞,他們寧可花錢買一個寵物,好使自己在一種支配與被支配的穩定框架中得到滿意的感覺。貓狗於是替代了從前的內寵外寵所扮的角色,而每一個養得起寵物的人也都虛擬地有了帝王權貴良好的自我感覺。現在,與貓狗共舞,好像比與我們的同類共舞還更合我們的心意,也更讓人覺得可靠。豢養寵物的風氣不只在當今富裕的西方社會極為普遍,而且也在開始吃上了飽飯的中國人家裏流行起來,人與寵物的同居甚至正在發展成一種有待界定的新的家庭關係。
在我居住的這個美國小城裏,街上步行的人本來就比較稀少,有時候我看到人拉著狗散步的情景比人與人走在一起的情景還多。遛狗者男女老少均有,所遛的狗五花八門,人狗相隨著走街串巷,於是成為日常的街景,你在一天的任何時刻都會在路上碰見形形色色的狗們。有醜得可愛的牛頭狗(bulldog),有渾身黑白斑駁的大麥町(dalmatian),有尖嘴蜂腰的獵兔犬(greyhound),而可愛得常讓人想伸手摸一下的則是溫馴的金毛犬(golden retriever)。我最喜歡金毛犬,它總是向你和善地搖著尾巴,晃著大腦袋,伸出長鼻頭,滿臉都是憨厚的神態。

《寵物》-02Husky
昔日冰天雪地走,如今主人膝下守。誰使天下夫婦心,不重養娃重養狗?
它們一律頸套項圈,佩帶註冊的牌照,多數部被謹慎的主人用帶子緊緊拉在手中。好不容易得到了出來放風的機會,狗們首先要充分溫習那使用嗅覺的古老習性,他們不斷停下來嗅嗅這兒聞聞那兒,好像在所有的氣味中都貯有可以捕捉的資訊,都能找到自己過去留下的痕跡或什麼新的興奮點來。有時候這個狗聞到了興頭上,它會一直用心地聞下去,它甚至不只在聞,而且好像還釘住鼻子在回憶或思索什麼。這時候你就是再使勁拽它,它都執拗地站住,不願意抬起它的頭來。等終於聞出了什麼,它好像弄懂了一個問題,於是翹起一條後腿,把一股子尿滴答在用鼻子確定的那個範圍內,然後再跟上你繼續前行。狗與狗路遇時常喜歡互相嗅嗅,相識的或隨和的主人往往會放鬆帶子,讓兩隻狗戲狎一番,也算是讓它們練一練荒廢了的狗習。它們用頭或身子相蹭,張開嘴作戲耍的打鬥,甚至喉嚨裏哼出嗚嗚的低吼。它們平日太馴良了,大概只是在受到同類挑逗的時刻,互相才喚醒了潛伏在身上的野性。這時候,主人們則喜歡談論他們的寵物,提到狗的性別,他們不說那是 “公”的還是“母”的,而喜歡說是“男孩”或“女孩”,而且用“他”或“她”來指稱。他們甚至給寵物的名字尾碼上自己的姓氏,儼然把它們當作自家的成員。另一些主人顯然害怕自己的寵物野了起來,所以總是阻止它們和別人的狗接近,即使他們手中的狗跳起來掙著要和相遇的狗親熱,他們都硬揪住帶子,絕不讓它們接近一寸。有一位矜持的太太每一天遛狗都路過橘街,臉上常帶著挑剔或提防的神氣。她的那一對小狗活像一胎生下來的小豬,肉墩墩的,蠢笨而畏縮,始終都讓收得很短的帶子控制在她眼前最近的地方。有一天幾個年輕的男女放開了他們活潑的黃毛萊布狗(labrador),它一下子跑到那太太的一對“小豬”跟前表示親熱,受驚的太太立即上前阻擋,大聲申斥,向青年們擺出抗議的姿態,好像她的“小豬”受到了性騷擾似的,她扭頭就拉起倆寶貝兒避到路那邊去了。
寵物飼養招來了配套的商業服務,走進了寵物商店,你會為豐富的寵物用品驚歎不已。精製的狗食、貓食,或袋裝,或罐頭裝,一律按標準的規格生產,連配料也考慮到一致的效果,要讓貓狗吃下去能拉出易撿拾的幹塊糞便來。其中狗食還分出狗崽專用食,以及訓練狗時用作獎賞的零食等等,掙寵物錢的廠商可謂費盡心思,把能夠製造出來的需要,儘量都造了出來。有所謂狗玩具的假骨頭,有供貓蹭癢癢的器具,有種種除臭劑和洗滌劑,人的享受越來越多地被移用於貓狗,一個寵物消費時市場正在興旺發達起來。此外,還有為寵物美容的特別服務,他們專為寵物洗澡和修剪皮毛,有一種體型優美的鬈毛狗,他們身上大都被修理得如同剛剪過毛的綿羊。它們是披著羊皮的狗,像羊一樣乖,像羊一樣鬆軟而滑溜,頭上的長毛還特別打個花子,腿腕上整齊的短毛掩蓋下露出乾淨的烏爪,修長的四條腿站在路邊,簡直像踩著小巧的高跟鞋一樣輕盈。我每天上課路過的一個人家便養了這樣的綿羊狗,我常常看見它文靜地待在門前向路人展示自己,從它的顧盼中流露出幾分朦朧的自愛。我於是想到,當人所製造的待遇和形象加在寵物身上,以致它們習慣了那一切的時候,人為的趣味也許就漸漸從外在塑造了貓狗,就在它們身上薰染出某種類似於人的東西。包含著它們自我本質的特殊氣味,現在叫洗滌劑、除臭劑消除殆盡了,它們的身分只凝結在脖子下所掛的那個牌子上。獵狗也好,牧羊狗也好,拉雪橇的狗 (husky) 也好,從大似牛犢到小如狸貓者,如今都徒具形骸地脫離了它們世代相傳的勞務,在主人家過著相同的生活,成了虛有其表的不同狗種之樣品。它們還得接受人的衛生制度,打各種防疫針,被帶到寵物醫生那裏檢查、看病。你若要出遠門,甚至可以把你的寵物送到寵物旅館裏寄養,等你從旅行中回來,再接它們回家,同時也會收到相當可觀的帳單。我們今天生活在處處鼓勵你購買的社會中,你養了寵物幾乎等於多養了一兩個孩子,有你花不完的錢呢!
世事現在發生了奇妙的反轉,從前是一些人把另一些人當動物玩弄寵愛,在講究個人權利的現代世界,人開始把貓狗之類的動物寵成人。據科學家所做的遺傳基因研究,實際上並沒有狗這個生物種類,狗本是人從狼群中馴化出來的變種。它與人結伴已有十萬年之久,可以說,狗與人同步共曆了各自進化的漫漫長途,狗性就是狗在身為人的助手的過程中逐漸生成的。如今它由人的助手轉而為人的寵物,它和它曾經擔任的勞務完全脫離,它的飲食起居從戶外移入了現代化設施的室內,它身上一切野性的東西都喪失了用處。作為寵物,它被人嬌慣成了一架肉身機器,正如奶牛被喂在欄裏產奶,母雞被關在籠中下蛋,寵物只待在家裏消耗預製的食物,從而滿足人的感情需要。
你和人相處的最大缺陷是隨時都會發生战猓魅硕加懈魅说男乃迹銦o法確定對方此時此刻有什麼想法,兩個人面面相對,轉瞬之間,彼此的心不知已閃現了多少紛紜的意念。與人交流,你常常會感到困惑和勞累。但同寵狗相處卻很輕鬆,它畢竟是你喂出來的,這一點便足以保證它對你保持不變的態度,你日常的動作和姿態已對它形成固定的信號,只需使一下眼色,它就會作出你所需要的反應。你和他人相處,還會有一個互相較量的問題,比如免不了考慮誰付出的多,誰付出的少之類瑣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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