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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處
也許是我們的文化一向都重視人倫關係的緣故,孤獨這倆字在語義上從一開始似乎就偏重表達不幸的人生處境。少而喪親曰孤,老而無子曰獨,獨來獨往很可疑,孤苦伶仃多可憐,孤傲自賞易孤立,獨斷獨行是獨裁…總而言之,孤獨的行動大概都不會導致多麼好的事情。你一旦脫離了家庭或集體的關係,作為孤獨的個人,你的存在的意義就很成問題了。
父母師長從小便教我們如何與他人相處,人們大都認為,精於處世是本事,善於同別人打交道最實際,而如果一點都不懂得應酬,那自然就很少有人喜歡你了。我們的社會價值確實沒有給孤獨的個人留下多少可以正面自我發展的餘地。再加上整個國家的環境人滿為患,很多人都夾在狹窄的居室內受擠,像曹冠龍《閣樓》或虹影《饑餓的女兒》等書中那樣惡劣的窮窩子,至今不知還有多少中國的普通老百姓悶在裏頭受罪呢。孟子從遠處望見齊國王子的氣度時曾長嘆說﹕“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養尊處優當然是好事情,只可惜不是所有的人都享得到那樣的清福。寬鬆的起居有益人的身心,局促的居室只能加劇人際心炜臻g的緊迫。所以,要談到獨處,我看首要的和基本的條件是得有伍爾夫所謂“自己的一間屋”。
謝天謝地,我真該慶幸自己沒生在曹冠龍、虹影的書中那種把人的尊嚴剝奪殆盡的赤貧中,我沒和父母擠過一張床,沒和弟妹同過一間屋,沒有在人與人的擠壓中鬱結對人的怨憤,自打上初中起,我就和祖父母住在一個大花園裏,擁有我自己安靜的臥室兼書房。因此我從小就習慣獨處,且對獨處之樂有了我自己的領會。
當然,喜愛獨處並不意味著我生性孤僻,我一直都愛交朋友,而且交了不少真正的朋友,只是我把我自己和他人之間的界線劃得比較分明,無論男朋還是女友,我都不喜歡那種打得一片火熱的關係。特別是揣摩人情,上下周旋,建立關係網,結夥管閒事,所有那些屬於進入黨派組織或拉攏小圈子的活動,都與我的興趣格格不入。很早很早,我就本能地有一種從群體中暫時抽離出來的內心需求,除了在教室上課或去操場活動,若讓我過多地陷入學校的政治性集體活動,我便心生拒斥,而最受不了的就是群眾堆裏那種壓倒一切的洶洶聲勢。在我看來,學校的教育多半都是在訓練考試的能力,最終不過提供學歷的證明而已。學校的成績不管多麼好,你若在當學生的時候毫無課外的自修和博覽,知識和心智的構成就一定會有所欠缺。但自修和閱讀最需要獨處,一個人耐不住寂寞和孤獨,便無法持續學習,也很難有效地從事任何工作。即便是農夫種田,漁翁垂釣之類的勞動,也得獨自在地裏或水邊長久地待下去,不能分心或受到打擾。這就是人與動物的不同,人懂得自覺地獨處,有很多工作都必須一個人單獨去做。獨處的習慣應被視為一個人成熟和清醒的標誌,孩子不再纏父母才會慢慢獨立,年輕人不讓兒女之情完全牽制自己才能有所作為,老年人不指望依賴子女才會活得無怨。即使是夫婦之間,也不能像兩個重疊的同心圓一樣老粘在一起,得給彼此勻出單獨支配的空間。人與人的接觸頻繁緊密到了互相感染的程度,“他人”就可能成為薩特所謂的地獄了。
我不知道在車間的流水線上或大公司蜂房般的寫字間內工作的人終日和同事面面相對是什麼滋味,我慶幸自己從一開始即選擇了教書的工作。教書的好處是不必八小時與別人守在一起,每天只要上完自己課,就可以回到書房做你想做的事。我在西安教書的時候,每周才上四節課,如今在美國的大學課時是多了一些,每周也不過上十來課時。不少人都嫌教書的收入不高,我卻覺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差事,因為它可以保證我在一天的大部分時間獨自待在自己的屋內讀和寫。獨處也是一種價值,拿我獨處的時間來折合我少得的工資,我覺得值!我少拿的只是金錢,賺到的卻是生命的不受侵佔。
我現在任教的這所大學實在人道,前任的系主任非常重視每一個教師的privacy,就連我們這些職位較低的語言教師,每個人都單獨給了一間辦公室。我們家離學校只有五分鐘步行的路程,這辦公室便成了我一年到頭待得最多的地方。我每天下了課,泡一杯清茶,往椅子上一坐,面對打開的電腦,背後幾架書刊,門一閉就把他人的世界關到了屋外。讀的寫的全是中文,恍惚間好像西安的書房空運到了新地方,幾不知此身是在大洋彼岸。我愛我的辦公室勝過我自己的住宅,即使在節假日,在家裏來了客聚會的時候,一等有了我可以抽身離開的機會,我都要爭取到我的辦公室待上一會兒。我想在這孤獨的巢裏暖一暖我的自我之卵,在獨處的靜默中沉澱一下精神,哪怕什麼也不讀,什麼也不想,只要能這樣獨自個兒待下去,片刻間我就作了空白的祈禱,隱隱觸摸到了空寂深處的脈搏。
獨處並不局限於室內,工作之餘,我還常獨步到附近的樹林中,或沿河而行,或徑自登山。人一天到晚只混跡在人堆裏,對於身心是很不衛生的,人與人踫撞久了,會磨損人的尊嚴。但與山水草木蟲鳥相處則有滋補療養之效,我所說的“獨”,只是相對於人而言的,獨處的另一個向度即親近自然,去聽非語言的、非人造的聲音,去聞荒野的氣息,去到空曠冷清的地方清除人堆中燻染的積垢。當我逆流而上窮水源的時候,凌絕頂而俯瞰市區的時候,入深林而忘返的時候,我常常就有一種把我所來自的世界揮手留在了界線外的感覺。我兀立在去留之際,像一塊界石投下了暫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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