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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知多少
年是歲數的刻度,半個世紀前,大多數人家還不像今日這樣重視過生日的時候,不管是出生在哪月哪日,一到了大年初一的早上,誰都會暗喜自己又增加了一歲。正是通過年的劃分,時間的延續有了累計的依據,回首流逝的歲月,你會從增長的年歲中獲得生命的儲蓄感。
從前過年,基本以喜慶和祈福爲主,人世的歡宴穿插上娛神的節目,家庭的團聚則包含了對先祖的追念。天上地上,陰間陽間,都在這新舊交接點上發生了感應的交流。吉祥仿佛稀薄的帷幕,你必須一言一行中保持崇敬的喜悅,才足以維護住那包裹著節日的旃狻N镔|的享受幷不等於花錢即可買來的消費,它更多的被體驗為只有在節日才有機會享有的樂趣。一年到頭的家常便飯吃得孩子們總是處於嘴饞的狀態,只有到了過年前後,我們才吃得上那些家製的美食。匱乏和節制給人的味覺積累了任何過量的滿足都難以比擬的快感,每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情景,首先涌現在我舌尖和鼻頭的總是那幾樣永不衰退的味道和氣息﹕有臘月二十七八大雜院內家家篜包子時滿院飄香的蒸氣,有新炸出來的餜子吃到嘴裏的酥脆,還有母親大鍋煮肉時撈給我們小孩子去啃的骨頭上那咂不盡的肉香……所有那一切都好比窖藏在年代深處的老酒,歷時愈久,想起來愈是回味無窮。
年也是穿出新衣的起點。大年初一大清早揭開門簾,一個個走上台階的孩子都是煥然一新。新衣包裹下令人倍感拘束,都恐怕不小心沾上油或蹭了土,回家後讓母親見了挨罵。隨後那新衣慢慢變舊,多次洗滌後褪了色,甚至打上了補釘,直到來年,才再次換上新裝。而與此同時,那新裝的口袋裏總會有新鈔票不斷塞入,新得在點數時發出悅人的脆響。孩子們一年中只有這時候才買得起嚮往已久的東西。我最喜歡買萬花筒和叮當,萬花筒是個紙糊的圓筒,透過它頂端的孔洞,轉動中可看到變幻無窮的彩色圖案。叮當是玻璃做的玩意,像個封口的喇叭,輕輕地一吸一吹,那最薄的層面會因顫動而發出叮當叮當的聲響。更有趣的是初五到十五的晚上,孩子們都拿出舅家送來的燈籠聚到巷子內,一個個伸出凍僵的手,挑起紙糊或紗糊的燈籠,在冷清的黑夜中移動著帶有一絲暖意的燭光。
隨後破除舊風俗,新的政治節日沖淡了舊曆年的淳味。接著經濟上潮起潮落,洋節日隨之大量傳入。我們的時代陷入了節日紊亂的症狀,城鎮的面貌日益繁榮,年的氛圍卻變得不倫不類了。回顧我後來的過年經歷,年年幾乎都塞滿了酒食的應酬,還有中央電視台春節大聯歡的節目,塗鴉般留下了華麗的浮光掠影。這期間,鞭炮聲喧鬧在戶外,麻將聲回應於室內,精力和金錢大量集中地消耗,年過得人越來越覺得膩味。就在我對過年厭煩到極點的時候,我們全家人遷出了中國。
十年一晃過去了。我擱淺在文化乾灘上,既遠離故國節日的深港,又難以在異域的節日中抛錨。日子如漫過平地的靜流一樣過去,面對牆上的英文掛曆,有好幾次我都忘了過年。也有幾次,我特意查出那日期,回家略備些年飯,甚至在我的中文課堂上給學生放映中國的賀歲新片,還打電話到西安給母親弟妹拜年。可惜周圍的總背景與年無關痛癢,在自己家裏不管多麽精心佈置,最終還是成不了氣候。
人在美國的大學教書,春節永遠都處於忙碌的春季學期。要返回西安過一次年,只能是退休後的願望了。親友在日益疏遠,很多熱鬧的場合早已陌生,真不知到了那時候親臨現場,透過隔膜的年華,到底還能品出什麼樣的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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