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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自传
·我的反动自述
·扉页
·目录
·小引
·01 解放
·02 寂园读书乐
·03 日记忧患
·04 初入大学
·05 检讨老手
·06 紧急转移
·07 开除
·08 社会渣滓
·09 劳改窑
·10 在劫难逃
·11 就业队
·12 抄家
·13 我要翻案
·14 鬼迷心窍
·15 马疙瘩
·16 初识梦霞
·17 绒线花树下
·18 “素女为我师”
·19 被捕
·20 我叫二号
·21 提审
·22 精神会餐
·23 妄图与敌挂钩罪
·24 判决号
·25 收容站的杀威棒
·26 避秦何处桃源去
·27 放开肚皮吃土豆
·28 担水上山路
·29 抽紧的法绳
·30 偷吃偷喝
·31 绝不留场就业
·32 黑人黑户
·33 老贫协
·34 李春来
·35 宝玉这秃尖子
·36 “吾不如老农”
·37 打赌摔跤修马达
·38 曼丽
·39 修理钟表来
·40 毁炕风波
·41 打得好
·42 偷听敌台
·43 父亲之死
·44 山里领来的媳妇
·45 女人是个房楦头
·46 春天来了
·47 还乡难
·48 学院小世界
·49 “朝这开枪”
·50 出中国记
·51 我不是归人
·52 噩梦还在恶
·53 行行重行行
·54 打破沉默
·55 秀芹
·尾声
第六卷 詩詞選:浪吟草
·二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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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舞祭


    有一只臭手
    正慢慢地捏住了我的咽喉
    死亡的酒裏
    也兌了許多冒名頂替的水
   ——胡寬
   
   一
   一九八二年正月初三的晚上,我在蘆葦家與蘆葦初次見面。蘆葦的屋裏掛滿了油畫坐滿了人,只記得我走進門的時候,在場的人與畫框裏的像橫豎錯雜,各處在各的位置,都從燈光下向我露出了陌生的面孔。後來隨著談話的氣氛升了溫,一些生硬的輪廓也就在我的眼中慢慢地柔和起來。這時我注意到一個嗓音渾厚的小夥子,他坐在比較暗的地方,話說得帶勁的時候,他的目光會發生突然的變化,黑眼睛閃出了琥珀的顏色,好像要向你迸出什麼射線似的,一下子就有了灼熱的光亮。大家的談話一直向深夜曼延,其間不斷有人離去,等到天色轉亮,屋內越來越空的時候,在我的面前,幾個撐到最後的人才比較清晰地呈現出他們的外表。那個目光容易發熱的小夥子也在其中,他就是蘆葦的好友胡寬。一夜的交談好像給我們的交往補了速成的一課,彼此在結識前的一大段空白竟無形中縮短了許多,從蘆葦家走到街上的時候,我覺得我已經同他們成了一夥。
   那時候我正在熬此生最倒霉的一段日子,由於寫了一篇論艷情詩的學位論文,我在答辯前突然被取消了答辯的資格。就這樣,眼看著別的同學都拿了學位走向新的工作崗位,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被擱在了一邊。我再次成為危險的人物,大學裏的人士轉眼間都對我保持了距離,連回到母親家踫到熟識的鄰居,他們都開始用懷疑的眼光冷冷地看我。我讀不進去書也寫不出文章,一天到晚悶得發慌,正好在這個艱難的時期,我認識了蘆葦和胡寬兩位西安的大閒人,於是那一年春天,我就經常和他們泡在了一起。
   蘆葦在西安電影製片廠當美工,他一年到頭都無戲可上,除了領工資那天往廠裏跑上一趟,其他時間差不多全待在家裏過他的輕鬆日子。胡寬也能畫幾筆畫,因為有這點特長,從部隊復員後,他就在西安郊區的電影放映站謀了份搞宣傳的工作。他這份差事也沒有多少活可幹,常常是隨便給領導打個招呼,胡寬就騎上車竄到了蘆葦的屋裏。所以我每次去蘆葦處閒坐,差不多總會踫到胡寬。在那幾年中,自從大學恢復了招生,報考大學一時間蔚然成風,包括我自己在內,很多人都抓住上學的機會改變了自己的環境,或擺脫了不喜歡的工作,或離開了無所作為的地方。但胡寬和蘆葦對這樣的出路好像一直無動于衷,也許是他們已經過慣了學校門外的浪蕩日子,再加上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也不一定能在課堂上學到,於是他們就像很多自以為獨懷別才的人那樣,便一味憑著他們的性之所至發展自己的可能,至於學院中人最關心的事業和前途,他們的腦子裏似乎壓根兒就沒有那樣的概念。如果是在一年之前,在我研究生當得頗為得意,學術上還雄心勃勃的時候,他們未必能同我談到一起。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同,現在我蹭蹬在學院之外,輕飄飄毫無掛靠的日子空得人心裏發慌,我得給自己的邊緣狀況找一個安身的立場,蘆葦胡寬的生活圈子正是我失路中的逆旅,因此我們一見面就談得十分投機。
   與我周圍的人相比,蘆葦和胡寬在很多方面都明顯有新潮的派頭。那時候大學裏師生的服裝還拖著七十年代的尾巴,你穿得稍有些出格,就會被視為奇裝異服。有一次我穿了件從廣州帶回來的T恤衫在校園裏晃蕩,誰知一頭就碰見了我們的系主任,看見我那件斑馬似的條紋緊身衣,系主任當面便對我提出了批判。後來系上批判我那篇談艷情詩的論文,據說我的不莊重的著裝也被他們同我那不正經的論題硬扯到了一起。蘆葦和胡寬到底是在文藝單位工作,又正好幹著比較寬鬆的差事,因而常常是出則一身洗得發白的牛仔服,入則打開帶音箱的錄音機聽西方的流行音樂,在我的眼中,他們裏裏外外,可以說都活得相當的蕭灑。有時候我們在一起並不過多交談,大家都連續幾個小時地坐在沙發上聽音樂,踫到了節奏感很強的樂曲,蘆葦和胡寬就踏著緊促的節拍手舞足蹈起來。他們所跳的舞叫迪斯科,那舉手投足的姿態顯得有力而灑脫,我第一次看見他們在屋子裏亂蹦達的時候,即覺得此舞甚合我的口味。
   那時禁錮了多年的舞會才在社會上半遮半掩地開放,舞迷們跳的多為傳統的交際舞,在一般人的眼中,跳迪斯科尚屬比較異端的舉動,或覺得它的舞姿怪模怪樣,或籠統地給它扣上西方資產階級淫風的帽子。總而言之,在這個大門剛開了一點縫子的封閉社會中,很多新潮的玩意一開始都是先在地下流行的,跳迪斯科也一樣,它最初只局限在私人圈子的舞會上。蘆葦和胡寬的跳迪斯科,在西安可謂得風氣之先。特別是蘆葦,等到我認識他的時候,聽說他的迪斯科已經在地下舞會界跳得很有點名氣了。
   我是一個笨腳笨手的人,從小就在動作上缺乏準確模仿的能力。在跳交際舞的事情上,我是屢學屢輟,始終都跳得半生不熟,沒有什麼明顯的長進。再加上人高馬大的,在舞場上很難踫到合適的舞伴,往往是俯就一個頭才夠著我下巴的女士,雙方邁起不太協調的舞步,未終場就讓人產生了索然無味的感覺。迪斯科也許是最適合我跳的舞了。首先,跳迪斯科不需要舞伴,你不管多笨拙,你只笨拙在你自己身上,反正拖累不了別人,你無需為配合好對方而循規蹈矩。其次,迪斯科的律動本由反協調的動作構成,它固然是另一個層次的協調,但它那抽筋似的扭擺更容易藏拙,更容易把我的笨手笨腳溶解到它的舞蹈動作中去。想到了這些優點,我覺得我跳舞上的無才終於可以在迪斯科上找到一線希望,於是我就跟著他們兩個跳舞健將熱心地學了起來。
   蘆葦的個子略低於我,但他的動作天生麻利,因而跳起舞來不但沒有大個子常有的笨重,反而別添了幾分恢弘的氣度。他的舞風可以概括為奔放恣肆四個字。每當他給我們放起節奏強勁的《單程車票》,房子裏的空氣就飽和了聲音的動力,仿佛煤油浸鬆了生鏽的螺絲,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變硬了的關節頓時受到了召喚,習常的姿態於是桎梏一樣脫落,每一個人都不再忸怩拘謹,都慢慢地放鬆,同時一齊扭擺起來。別人的動作感染著我,我甚至覺得,我不完全是在亦步亦趨地學習一種動作,而是讓我身上一直沉睡的律動感漸漸從無意識深處釋放出來。相比之下,交際舞的一進一退,以及那對稱的照應,實在都是優美得近乎作態。而迪斯科跳起來則叫人進入放浪形骸的狀態,當你置身這個整體上律動的“場”之中,你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會互相感染。這時候大家互相都是舞伴,你可以竄來竄去,不斷變換著自由接合的對象,全憑著偶然和隨意去即興地排列組合。而男女成雙的交際舞則一夫一妻制般的僵硬,它讓一個男人在跳舞時感到,自己好像隨時都有照顧女士的負擔。蘆葦長胳膊長腿,他跳起舞喜歡晃動雙臂,在小小的房間內橫衝直撞,姿態很矯健,有一種旁若無人的氣勢,看起來令人意氣飛揚。胡寬的動作則是誇張的,戲劇化的,他喜歡作為蘆葦的配角在舞陣裏出現,常常圍著蘆葦繞來轉去,作出一些詼諧的姿勢,好像邊跳邊戲弄誰似的。有時他會突然向角落走去,兩個食指豎起來指向高處,有意引起別人的注意,並作勢要退出舞場,一副跟大家說再見的樣子,這時他的眼睛便閃著揶揄的光亮。蘆葦的自如表現出表演的熟練,胡寬則顯得狂熱而逗趣,可以用奇詭滑稽來概括他的舞風。我看不見我自己跳舞的樣子,但我仍然可以感覺出扭擺騰越中難以甩掉的生硬。不過他們都認為,我的優點是跳得極其投入,達到了陶醉的地步,而且還誇我的笨勁兒裏有一些可愛的憨態和稚氣。另一個常和我們在一起的人是榮國,他是個畫家,比我們的年齡都大,蘆葦胡寬都跟他學畫,與他的關係是亦師亦友。他的新疆舞跳得不錯,跳起了迪斯科,他好像也帶出了新疆舞那種旋轉得神氣活現的勁頭。總之,我們四個都是大個子,四條漢子一出現在誰家的家庭舞會上,不太大的房間裏就撐起了四根活動的柱子。
   舞會總是與男女廝混分不開的,否則跳舞豈不成了一種文雅的室內運動。我們這些人熱中跳舞,當然不是為了鑽研舞技,不過是閒得無聊,找個男女集聚在一起的機會熱鬧一番罷了。由於那一陣子大家都很熱迪斯科,忙於辦舞會竟然成了我們在那一段時間內難忘的交往內容。我和榮國都是早已結了婚的人,蘆葦總有固定的女友,單身的胡寬一直處在很難說有還是沒有女朋友的狀態。所以我們每一次聯絡上幾個男女,就常去胡寬在放映站的辦公室蒹宿舍跳舞,而胡寬總是做最好客的主人,總是對要辦的舞會懷有飽滿的熱情。他對來者的招待也總是很實在,總是喜歡罄其所有,買一大堆食品飲料以備與會者的到來。可惜我們的舞會常辦得很掃興,踫到那些四處約來的女士都令人頗感失望的時候,我們幾個自嘲一下也就過去了,胡寬卻有一種撲了空的沮喪。他這個人,會輕易對微不足道的期待喜形於色,而很快又會由於幻滅而跌入低谷。但要不了多久,當我們又張羅著辦舞會的時候,胡寬會再次產生新的興致,又像往常那樣迎接什麼盛會似的做起了準備。
   胡寬的房子裏也掛滿了油畫,有屋檐下垂一串紅辣椒的農家院,有昏暗中閃搖不定的淡藍色燈焰,有畢加索式的肥臀裸女,所有的畫全出自他寶雞的一個好友之手,都是陰冷的色調。給我印象最深的是畫家的自畫像﹕背景為一畫室,一個頂天立地的全身像微側而立,佔了畫面三分之二的空間。他雙手插入褲兜,兩肩內收,沉著冷臉,用賊裏賊氣的利眼注視著什麼。在胡寬的房間裏,大概除了壁上畫多,其他的東西都很少。他的床鋪的邋遢最引人注目,枕巾、被頭和床沿上的單子,都黑得有了油膩感。我有時在他那裏留宿,與他作長夜談,抽煙加喝酒,第二天起來,又繼續下去。他買一瓶喝光了,我再買一瓶,喝光了,他又買,一直買到我倆身上沒有錢為止。我們談各自的經歷,談女人,也常談詩。胡寬在繪畫上自然不能與榮國相比,在跳舞打架上比蘆葦還差很大一截,而在結交女人上,他甚至對那兩位長兄頗懷一絲友好的妒意。但在寫詩上胡寬卻是獨一無二的,也是很少有人理解的。蘆葦之所以特意把他介紹給我,就是因為同周圍的人相比,我還算懂一點詩,還有同胡寬在一起談詩的興趣。
   大家都知道胡寬寫詩,認真讀他詩作的人並不多。唯獨蘆葦對胡寬的詩全盤肯定,推崇備至,一提起胡寬的詩,蘆葦總是說要比當今那批出了名的詩人寫得不知好多少倍。蘆葦的贊賞胡詩就像酒徒的品味美酒,唯一的評價就是一個“好”字,至於好在那裏,卻從無明確的下文,好像那完全是他嚥進肚子慢慢消化的理解,或者是要等到下一個世紀才能詮釋清楚的未知,反正他現在無需在你面前明確說出來。蘆葦七十年代中讀過不少內部發行的“灰皮書”,後來則和胡寬泡在創刊不久的《外國文藝》和各種翻譯文學作品中,用現在的話來說,他們的旨趣和標準在那個時候也許有點超前。對於當時詩歌界眾說紛紜的朦朧詩,他們似乎不屑一顧,在現代主義才剛時髦起來的時候,他們的步子已經踏上了連他們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後現代”語境。總之,蘆葦對胡寬詩作的四處贊揚已達到了“到處逢人說項斯”的地步,只可惜他並不善於寫評論文章,他那些顯得大而無當的片言隻語一經在私下發揮,隨即隨咳唾而散。結果,胡寬的詩還是只流傳在我們的小圈子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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