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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睡
莊子說過,“至人無夢”。至人乃是修養到家的人,是神人,他獲得了特異功能,能憑著自己的意志把夢影徹底清除,使他的睡眠純淨得像一瓶醫用的蒸餾水。他那無夢的睡眠應該是一種清醒的睡眠,它的澄澈有如深潭,它的清朗好比藍天。至人的無夢大概是把醒與睡合而為一,是不睡也不醒吧。
這幾年來,我的夢是越來越少了,少得快到了無夢的地步。但若拿至人那種理想睡眠的境界來衡量,我的無夢好像並不怎麼空欤吹菇形矣X得非常重濁。我總是睡得沉悶而枯燥,每夜一跌入黑甜鄉便一覺到明,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常有一種從短暫的死中復蘇過來的感覺。因此,我把這樣的無夢之睡稱為“死睡”。死睡是沒有內容的睡,像荒漠寸草不生,像污水魚蝦一無,像月亮的背面沒有絲毫的光亮。昏沉沉地睡去,又昏沉沉地醒來,每一個昨夜都被糊裏糊塗地抹上了沒有記憶的黑團。睡眠之于我,越來越成為純粹的生理現象,越來越失去了從前那些富有想像和觸發情感的成分。現在,睡與醒之間的聯繫完全由於夢的缺席而被一刀切斷了,無夢使我不斷地經歷著沒有感覺的時間,無夢使睡眠成了對生命的浪費,無夢徹底埋葬了另一個同現實並存的超現實主義世界。我開始懷疑所謂“至人無夢”的美好境界了,每一次從荒蕪的睡眠中醒來,我都驚懼地感到了自己的生命走向衰頹的跡象。
無夢恐怕並不一定就是精神清醒的表現,它更像是一個人內在資源漸趨耗竭的症狀。比如拿我現在的情況來說,居住在異國已經三年有餘,離鄉萬里,海天茫茫,按說所處的正是“魂一夕而九逝”的境遇,夜夜都該踏上夢中的歸途,去尋故里,去會舊友的。可惜所有的思念都發生在有棱有角的白日,都是乾巴巴地概念式的,都是通過這個人的名字想起該人,或通過提到某種食物的名字來訴說我的蓴思。我總是大睜著眼睛,面對不可穿越的空間,讓抽象的思念紛紛碰了現實的壁。幾乎沒有一星半點的餘緒能滲入夜裏的睡眠,編織成哪怕是能讓我一刹那信以為真的夢境。是我的睡眠的顯像管出了問題,還是我喪失了記憶夢境的能力?為什麼我再也夢不到我想夢的情景?為什麼我的睡眠總在早晨交出一張令人失望的白卷?已經好久沒有夢感了,我渴望做夢,就像龜裂的田地渴望雨水。
人的境況之不同有如其面。很多人都苦於失眠,我卻嫌自己的瞌睡太多,恨下得把過剩的瞌睡分一些給某一個總是睡不著覺的朋友。有些人為夢所擾,我卻厭倦自己的死睡,焦急地盼望好夢的降臨。可恨那睡意和夢思從不受我的控制,不管我在白天做怎樣的準備,到了晚上,頭一挨枕頭,人就像石頭沉到水底一樣睡過去了。別人都認為這正是我身心健康的表現,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生命的一部分早已緩緩地由熱烈轉向淡漠,幾十年來上下求索的心,是在沉船一樣墜向軀體的某一個暗角了。夢其實還在按它的機制在我的睡眠中工作著,只是內在的驅動力日弱,所演變出的圖像也就漸漸地模糊起來。我仍在睡眠中睜著夢的眼睛,但我看不清楚,甚至視而不見,因此到了第二天早晨,往往就帶著一無所記的頭腦醒了過來。從一方面看,這死睡也就是安眠,是遠離了顛倒妄想的睡,是從向外的遊蕩轉問了自在的盤桓,是在大量地放棄之後得到了自足的狀態。但從另一個方面看,無夢也是一種近似於眼花耳背的現象,欲望已差不多把水汁出得快乾癟了,經歷增多,嚮往遂少。從前,每當久已夢想的事情終於成真時,往往會有“豈其夢耶”的強烈反應,現在則對很多值得驚喜的事都顯出很平常的樣子。連對現實的夢幻感都已十分微薄,夢怎會輕易地造訪我的睡眠?
嗜欲依然存在,只是慢慢由從前的發自身體轉向如今的縈於頭腦。就拿吃喝來說吧,小時候是見了很多飲食都饞,吃到口中都香,於是夜裏就常夢到豐盛的食品,令人饞涎欲滴的場面。而最讓人夢醒後回味無窮的是,伸手去拿那些好吃的東西,卻總是拿不到手,而剛咬到口中還沒嘗出味道,便遺憾地醒了過來。夢中的情景有時會深刻到這樣的程度,以致夢醒之後竟不相信已經醒來,或不太願意回到醒的世界中來。後來好吃的東西吃得遠遠多過往昔,口味卻成反比地下降了許多,飲食之夢遂不復出現。這幾年從海外給西安諸友寫去的信中最喜歡念叨羊肉泡饃,但我從未夢見過我們西安任何饞人的風味小吃。我知道了,原來我當前萌發的蓴思基本上是由於不滿意現狀的某些方面而產生的遐想,它更多地聯繫著頭腦裏的文化鄉愁,而很少出於真正的腸胃思念。只有後 者才最能鼓動夢的工作,前者僅限於光天化日之下作出誇張的自我表現,發一些言不由衷的議論罷了。
隨著性在夫婦生活中紮下了根,早年那些叫人銷魂的春夢也“去似朝雲無覓處”了。那時候,我總是夢見一些異性的迷人面孔,眼熟中疊印著陌生的模樣,神態在可親與矜持之間流動地變換,身體是虛實參半的,著衣或是赤裸,接觸或是撲空,其間的界線常常模棱兩可,弄得人對迷離恍惚沉醉到不願醒的地步。每一個春夢都電影般令人全身心地投入,經歷著纏綿或激烈,引起了驚喜或悵惘。夢中的每—個細節都把餘震擴散到醒後,都讓人帶著臉燒和心跳,伏在枕上長久地呆想。難道現在的無夢是因為我已變得比過去清心寡欲了嗎?當然不是。性想像的頑念幾乎是至死不渝的,但早期的情欲是血肉中溢出來的,其彌漫的精力足以把色情的夢境塗抹得瑰麗多彩、春韻搖盪。現在的情欲則退縮到了極有耐心的頭腦中,僅在白日作無聊的淫思而已,與那靈肉俱顫的夢已永絕了情緣。
無夢也是高枕無憂的結果。夢的工作並不是只受欲望的支配,盡給人編造一些樂事。夢中還有潛伏的憂慮,像鬧鐘一樣頻頻向人提醒著深遠的恐怖。我在“文革”中曾因“思想反動”有過幾年牢獄之災,其後雖脫離了那樣的環境,但由於餘悸一直在懷,多少年都在反復做一個把我驚醒的惡夢。我總是夢見自己又因同樣的罪名落了“二進宮”的下場,高牆森然在目,環堵處處如昔,我像籠中鳥一樣轉來轉去,在計算刑期的焦慮中悚然而醒。只是在我走出國門之後,這個不知困擾了我多少次的惡夢才齊茬斷掉,再也沒有在大洋另一邊的睡眠中出現。確實,我寧可一年到頭夜夜都是死睡,只要不再撞上那個可咒的惡夢。
那麼我到底想要什麼呢?安寧的日子過膩了嗎?是害怕在平靜中變得麻木,因而突發了重溫舊夢的幽情,還是僅在紙上留些癡人說夢的話語,然後再去繼續我的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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